新爱洛伊斯

  书信一 爱德华绅士来信①

  书信九 克莱尔致朱莉

  ——–

  表姐,现在我把你的奴隶给你送回来了。在这个星期里,我也把他当成我的奴隶使唤;他是那样诚心诚意地套上奴隶的锁链,以致使我不能不认为他生来就是为他人效劳的。请原谅我没有留他再呆一个星期,因此,你不要不高兴,如果我要等他露出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样子,我也许就不会这么早就把他送回来了。我可以毫无顾虑地留他,但我不能毫无顾虑地让他住在我家里。我有时候有骄傲的心理,不喜欢见人就打躬作揖的礼仪;这种心理,和美德是非常符合的。我不知道我此次为什么行事比从前胆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于这种谨小谨微的态度,我倾向于应当加以谴责,而不应当加以赞成。

  ①这封信,看来是在收到上一封信之前写的。——作者注

  可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朋友为什么会如此安静地耐下性子呆在这里吗?首先,他是和我在一起;我认为:他能耐心呆在这里,这已经就够难为他了。他不仅没有给我添麻烦,反而帮我办了许多事。一个朋友对帮人办事,是绝不会感到麻烦的。第三个原因,尽管你假装不知道,但你是猜也猜得到的,那就是:他要对我谈你。如果我们从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中减去谈你的时间,你就会发现,他在这里为我办事的时间是很少的。为了能高高兴兴地谈你而离开你,这种做法奇怪吗?这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认为,他这样做很好。因为,他在你面前感到拘束,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一点儿微小的苗头,就可能变成罪过;在危险的时刻,真诚的人的心是一定会格守自己的本分的,不过,当我们远远地离开我们亲爱的人的时候,思念之心又会油然而生的。如果他能抑制某种可能犯罪的感情,使之不致于发展到犯罪的程度,我们又为什么要去责备他呢?对过去的正当的幸福的甜蜜回忆,会不会终有一天酿成犯罪的行为?这些道理,也许你不愿意听,但这种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可以说他已经重新开始想重温旧梦了;在我们的谈话中,他青春时候的样子又第二次表现出来了,他把他心中的全部秘密又重新向我述说一遍了;他回顾了过去他可以尽情爱你的时候的情景,他向我描述了一个天真的女人的魅力。当然,他把她的魅力描写得很美。

  朋友,不要再那么孩子气了,你的头脑应当赶快清醒过来。不要把你的一生都沉湎于理智的思考。岁月流逝,你已经没有时间作聪明睿智的人了。过去的三十年,是一心只考虑自己的三十年。现在,你应当反躬自问,在临死以前,头脑清醒地做一次人了。

  对于他目前和你相处的情形,他谈得很少,而且,即使谈到,他话中尊重和敬仰的成分比爱的成分多,因此,当我送他回你处时,比他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对他更感到放心。这并不是因为在谈到你的时候,我没有在他极其敏感的心灵深处发现感人的友谊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的某种柔情,不过,我早就注意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看到你或想到你的时候能保持冷静,如果他在见到你的时候,除一般的感情以外,还有不可磨灭的回忆给你留下的温情的话,我觉得,即使他有极严格的道德素养,他也很难或者根本就不可能以另外的样子而不以他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我仔细地询问过他,观察过他,分析过他,我已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对他进行过研究,但我还是摸不透他的心,甚至他本人也未见得比我能更透彻地了解他的心。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你:他对他的义务和你的义务是深深了解的,因此,一设想朱莉是一个卑鄙的堕落女人,他就感到害怕,而且害怕的程度比想到他的死期来临还严重。表姐,我现在只提醒你~点,而且希望你注意做到:只要你不对他再提过去的事情,我就能保证你的前景美好。

  亲爱的朋友,长期以来,你的心总是要求你按你的理智行事。你还没有具备用哲学的眼光看问题的能力以前,你就想从哲学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你把感情当作理智,满足于凭事物给你的印象来判断事物;你始终没有弄清楚它们的真正价值。我承认,一颗正直的心,是真理的第一个器官;对任何事物都无动于衷的人,是什么也学不到的。因此,他必然是犯了一个错误又犯一个错误;他得到的知识是没有用的,无补于实际的,因为,事物与人的真正关系,他依然是不甚了了,而了解事物与人的真正关系:恰恰是他的主要课题。为了更好地判断事物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只研究这个课题的前半部分,而不研究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那是不行的。如果不知道如何评价客观的事物,则对人的感情就不可能知道得很多,因此,后半部分的研究工作,应当采取静静沉思的方式。

  至于你说的要他归还那件东西,你就不用再考虑了。讲完了所有一切可以想到的理由之后,我请他,强迫他,恳求他,与他赌气,亲吻他,抓住他的两只手,如果他让我跪下的话,我真可以跪在他面前,但不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听,他大发犟脾气,甚至说,他宁肯不再见你,也不愿意归还你的肖像。最后,他一气之下,竟命令我去摸挂在他胸前的你的肖像。“在这儿哩,”他以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对我说,“她的肖像在这儿哩;我就只剩下这个财产了,你们还想拿去!告诉你,你们要拿,就连我的命一齐拿走好了。”表姐,我们做事要明智,就把那个肖像留给他好了。让肖像留在他那里,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硬要保存它的话,对他来说,那是很糟糕的。

  一个有大智慧的人的青年时期,是他获取经验的时期;他的欲望是他用来获取经验的工具。然而,把他的心灵用来感知外部事物之后,他就把他的心收回来,以便对外部事物加以思考、比较和认识。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急需做的,正是这一步工作。一个敏感的心对苦与乐的种种感受,你的心都已经感受过了;一个人所能看到的,你都亲眼看到过了。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你把可以分散在长长的一生中使用的感情全都用尽了;因此,在你年纪尚轻的时候,就获得了一个年老人的经验。你开头研究的,是普通人,几乎都是出自大自然之手的人,以便用他们来做比较的标准。你被她们流放到世界上最著名的国家的首都以后,你跳到了另外一个极端,用天才来代替起中间作用的经验。你来到这个在地球上的众多人群中唯一堪称人民的国家里,虽说没有看见法律占统治地位,但至少看见它们是存在的;你已经学会了根据何种迹象来了解那个表达人民意志的神圣机构的作用和构成自由的真正基础的舆论的威力。你到过许许多多不同气候的地方,凡是太阳照射之地,你都去过。值得聪慧的人的眼睛观赏的罕见景象,值得能战胜自己的情欲并能自己控制自己的人的高尚心灵思考的景象,你都观赏过和思考过。第一个吸引你的目光的人,就是那个现在还在吸引你的人;你对她的敬慕,只是在观察了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之后才得到巩固的。现在,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用心去感知和观察了。目前,需要你注意的,是你自身;除了发挥你的大智慧以外,你再也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做了。你没有虚度你这短暂的一生,现在,应当考虑的是,她为你长远的将来作出的安排。

  他把心中想说的话都痛痛快快地说完以后,他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这时候,我就可以对他谈他的事情了。我发现,时间和理智一点也没有改变他的思路;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这一生都要和爱德华绅士在一起。他这个想法是如此的真诚,如此地适合于他的性格,如此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对从无先例的善行的感谢之情,所以,我只能表示赞成。他告诉我说,你也有这个想法,但德·沃尔玛先生保持沉默,没有发表意见。我倒是有一个看法:从你丈夫相当古怪的做法和其他迹象看,我怀疑他对我们的朋友有一些秘而不宣的看法。我们让他有他的看法好了,我们要相信他的明智;他处理此事的方式,已相当清楚地表明,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他对他花了这么多力气保护的人,是只会从好的方面去考虑的。

  你的情欲,尽管曾经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使你成了它的奴隶,但它却使你成了一个有德行的人。这是你的光荣,你的光荣虽大,但不要因之而骄傲。你的力量的本身,也是由你自身的软弱锻炼而成的。你是否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你永远爱美德吗?那是因为在你的眼睛里,它好像就是个能充分代表它的可敬的女人的样子;要这样一个可爱的形象不引起你的兴趣,那是很难的。不过,你岂能单单为了她而爱美德;朱莉靠她自己的力量达到至善,难道你就不能像她那样靠你自己的力量达到至善吗?对于她的美德,你只是空话连篇地赞叹,而不效法她,像她那样去做吗?对于她如何尽她做妻子和做母亲的天职,你谈得很起劲,但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像她那样尽你作男子汉和作朋友的义务呢?一个女人能战胜她自己,而一个哲学家却反倒难于自己克制自己!你是不是打算像其他人一样光说不做,只著书立说而不身体力行①?亲爱的朋友,请注意,在你信中还有一种哀声叹气的语气;我很不喜欢这种语气,这是你的情欲尚未完全克服的表现,而不是由于你的性格使然。我恨透了懦弱,我不希望我的朋友有这种表现。没有毅力,就不可能有美德;不坚定的人必然会犯罪的。像你这样一个没有勇气的人,靠得住吗?你这个可怜的人啊!如果朱莉是一个不坚定的人的话,你明天就会堕落,成为一个卑鄙的奸夫。你现在单独和她在一起,看看她是什么表现,你就会对你自己感到赧颜的。

  你对他的相貌和举止的描写,写得很不错;这是一个相当好的迹象,说明你对他的观察之正确,连我也没有想到。不过,他长时期来所过的苦难生活和从中养成的习惯,反倒使他的相貌更动人了,这,你难道没有发现?尽管看了你的描写,但我原来也担心他身上有假情假意的礼貌样子和装腔作势的举动,因为他在巴黎是难免沾染上这些东西的;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成天就拿这些东酉打发他们无聊的日子,而且还炫耀自己比别人做得好。或者是这种虚假的外表对某些人的心灵不起作用,或者是海风替他把这些东西完全吹掉了,所以我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这些东西的痕迹。在他对我的亲切表现中,我看到他只有一个愿望:他对一切事情都要做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和我谈到了我那位可怜的丈夫,但他宁愿和我一起哭泣而不对我做出安慰的表示,也不借此机会说一些献殷勤的话。他爱我的女儿,但他不仅不赞同我对我女儿的夸奖,反而像你一样指出她的缺点,说我太娇惯了她。他很热心地帮我办事,而且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采纳我的意见。再说,要不是他想到去把窗帘拉上,一阵大风也许就会吹迷我的眼睛;要不是他手里摇摇晃晃地拿着一件衣眼的下摆来请我帮他缝上,我也许也懒得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了。我的扇子昨天掉在地上好半天,他都不从房间的那端过去火速把它拾起来。每天早上,在来看我以前,他一次也没有让人来打探我的动静。在散步的时候,他从来不为了表示自己的风度而硬要在头上戴一顶大帽子①。在吃饭的时候,我有好几次向他要他的鼻烟盒(他不叫它为“烟盒”)他总是用手递给我,而不像仆人那样把它放在小盘子里递给我;他也没有忘记每餐至少两次举杯祝我的健康。我敢打赌,如果他今年和我们一起过冬的话,我们将看到,他和我们一起围炉烤火的样子,一定会像一个老有产者似的。你觉得好笑吗?表姐,那就请你告诉我,在新近从巴黎到这里的人当中,哪一个还保持着这种憨厚的样子。此外,我觉得,你大概已经发现我们这位哲学家只是在有一点上不好,那就是他对与他谈话的人所表示的关注稍为多了点;这对你不利,不过,我认为,他尚未发展到与贝隆夫人言归于好的程度。在我看来,他比过去稳重和严肃多了。我的小宝贝,在我到你这里来以前,你要替我把他仔细照顾好;我现在正需要他是这个样子,这样才好成天捉弄他。

  ——–

  ——–

  ①不,在这个哲学盛行的世纪,并不是连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都没有产生过的。我就认识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是的,仅仅只认识一个,不过,这已经是够多的了,而且,令人荣幸之极的是,他就出生在我的国家。他这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在于:他自甘寂寞而不到处扬名;我敢在这里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吗?博学的和谦逊的奥保齐特,但愿你真诚实的心能原谅我火热的心丝毫没有拿你的名字到处张扬的意思!不,我并不想让这个不值得你爱的世纪知道你,我只是想利用你的故居使日内瓦成为名城;我想表彰的是我的同胞,因为他们给你带来了荣誉。能让韬光养晦的人受到尊敬的国家,必然是治理得很好的!能使所有的青年都去掉说话武断的语气,并以在大智若愚的贤明的人面前卖弄浅薄的知识为可羞的人民,必然是很有教养的!你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你是不会受到那些学者和名流吹捧的;他们的那些闹闹嚷嚷的学院,也是不会为你唱赞歌的。你不像他们那样把你的学问写在书里,而是在生活中处处加以实行,为你所定居和热爱的国家做出榜样,因此这个国家的人民很尊敬你。你的一生很像苏格拉底的一生,但他被他的同胞所杀害,而你却受到你的同胞的爱戴。——作者注

  ①在巴黎,人们特别热衷于使社交场合变得很随便和轻松,不过,轻松之中也是有一大套规矩的。在高雅之士的圈子里,一切都要按习惯和规矩行事。他们的规矩,像闪电似地一下就出现,也像闪电似地转眼就消失。适应之道在于:必须经常注意观察,不失时机地跟上,并加以模仿,以表明自己是懂得当今的时髦的。然而,还是一切从简为好。——作者注

  我希望我不久就能前来和你见面;此行的目的何在,你是完全知道的。十二年的错误和烦恼,使我对我自己也产生怀疑。要顶住女人的诱惑,我一个人就够了,而要在几个女人之间进行选择,就需要有一位朋友的帮助。我把我们之间无话不谈,凡事共同商量,互相了解,互相爱护,视为一件乐事。不过,你也不要有所误会;在我对你完全信任以前,我还要看一看你是否值得信任,看你是否能回报我对你的关心。我了解你的心,我感到很满意,但这还不够;在我只能单靠我的理智行事,而我的理智又可能使我失误的时候,我就需要你的判断能力对我进行帮助。我并不害怕情欲,因为它对我们进行的是公开的战争,使我们有时间加以防御,不管它怎么做法,它都能让我们的良心觉察到我们的过错,因此,对于它,我们愿意迁就多少才迁就多少。我担心的,是它的幻象,因为它对我们不加强迫而是采取诱骗的手段,使我们做了不符合我们本心的事还不知道。我们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只需我们自己的力量就够了,但要辨别哪些欲望应当得到满足,有时候就需要别人的帮助;一个贤明的人的友谊的作用,就在于此:他为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观察我们想了解的事物。因此,你好好反省一下,像你这样没完没了地空自悔恨,是不是对人对己都毫无益处;反之,如果你终于能掌握自己,你就能够用你的心灵来启发你的朋友的心灵。

  你要听从我的安排。现在,我要开始谈我送你是什么礼物了,而且还要告诉你:正是由于送了这件礼物,不久以后还将送来另外一件礼物。此刻,你先把礼物收下,然后才看我的信。你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溺爱孩子的人,而且有理由溺爱我的孩子。你这个贪心的人,早就想得到这个礼物了;你将发现,我给你的比我答应的还多。啊!可爱的小女孩!在你开始看这封信的时候,她早已投入你的怀里了。她比她的妈妈幸福,但再过两个月,我就比她幸福了,因为我比她更善于领略我的幸福。啊!亲爱的表姐,我的一切不是全都归你所有了吗?你在什么地方,我的女儿就在什么地方,即使还缺少我,哪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看,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已经来了。你把她当作你的女儿收下;我把她让给你,我把她送给你了。我把作母亲的权力交给你,请你改正我的缺点,担负起我没有很好地按你的意愿完成的工作。从今天起,你就是你未来的儿媳的母亲。为了使她长得更加可爱,如果可能的话,你就把她培养成第二个朱莉好了。她的样子很像你;从她的个性看,我可以断言,她将来一定是一个很严肃的说教人。如果你纠正了你说是我把她娇惯成的任性,你将发现,我的女儿将变成我的好朋友,不过,她将比我更幸福,不会像我这样流这么多眼泪,也不会像我这样去和人家吵那么多的架。要是上天让她慈祥的父亲还活着,而他又不对她的天性的发展设置障碍的话,我们就更不会对她设置障碍了。当我看见她的天性的发展完全符合我们的计划时,我心里是多么高兴啊!你知道吗,她现在已经不能没有她的小马里了;我之所以要把她送到你这里来,一部分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昨天和她谈了一次话;我们的朋友听到我们的谈话,几乎笑死了。首先,她对于离开我,一点也不感到难过;我这一天简直成了她谦卑的仆人,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点也不敢反对,然而,她却害怕你,怕你一天要对她说二十次“不”字;你是一个好妈妈,她很愿意到你这里来,她宁肯听你说“不”字,也不愿意要我给她的糖果。当我对她说,我要把她送到你这里时,她高兴的劲儿,你是想象不到的。为了捉弄她,我说你将把小马里送到我这里来,这就不合她的心意了。她吃惊地问我要小马里来做什么;我回答她说,我要他来和我在一起;她噘着嘴,满脸不高兴。我问她:“昂莉叶蒂,你不愿意把小马里让给我吗?”她很干脆地回答说:“不。”“如果我也不愿意把他让给你,我们的争论,由谁来解决呢?”“由干妈,由亲爱的干妈来解决。”“我也希望由她来解决,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我要怎么办,她就怎么办的。”“啊!亲爱的干妈是只服从真理而不服从人的。”“什么,小姐,这不是一回事吗?”这个小调皮笑了。我继续说道:“她有什么理由不把小马里给我呢?”“因为他不适合于你。”“为什么不适合于我呢?”她又诡谲地笑了一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年岁太大,不适合于他?”“不是,娘,我觉得他太年轻了,所以不适合于你……”表姐,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如果我没有头晕的话,她也会把我气得头脑发晕的。

  我的伦敦的事情,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处理完毕;我将路过我们弗朗德勒军团的驻地,我打算在那里也呆半个月时间,这样,在下月底或十月初以前,你就用不着等我。你如给我写信,请别寄到伦敦,而按我所写的地址寄到军团的驻地。请继续叙述你上次信中所叙述的事情;尽管信中的笔调有些哀婉,但使我很受感动,使我很受教益,使我产生了退休的念头,我要好好安排适合于我的行为准则和年龄的生活。你上一封信,使我对德·沃尔玛夫人深感不安;你下次来信,对她的近况,务望谈及,以便使我放心。如果她的命运都不幸福的话,谁还敢学她的样子?在看了她向你讲的那番话以后,我就想象不出她的幸福还缺少什么东西①。

  我还想逗逗她。“亲爱的昂莉叶蒂,”我装出严肃的样子对她说,“我告诉你,他也不适合于你。”“为什么?”她吃惊地问我。“因为他太蠢,所以不适合于你。”“啊!娘,就只是这个原因吗?我会使他变聪明的。”“万一他使你变得疯疯癫癫的了呢?”“嘿!我的娘,我要处处都像你!”“像我这样说话办事毫无顾忌吗?”“是的,娘,你天天说你爱我简直爱疯了;这就好嘛!我,我爱他也会爱得发疯的。和你一个样。”

  ——–

  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听我这样唠唠叨叨讲得这么详细的,要是由你来讲,你会少说几句的。我也不想找一个理由来说明我为什么要讲这么多话,尽管我认为我讲的都挺有趣。我只是告诉你:你的女儿已经很喜欢她的小马里了。虽说他比她小两岁,她也完全可以仗着她的年岁大而对他行使权威。把你的事例和我的事例,与你母亲的事例一加对比,就可以看出,如果由女人来当家的话,那个家是不会搞得乱糟糟的。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我永不分离的人,收获的季节快到了,收葡萄的时候,没有我是不行的。

  ①这封信中杂乱无章的令人难懂的话,我觉得很有趣;我认为,它完全符合这位好心的爱德华的性格,因为,他只有在说傻话的时候,才能说出如此深奥的一篇大哲理,而且,只有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他才能把道理讲得如此透彻。——作者注

  ——————

  ——————

  书信十 致爱德华绅士

  书信二 致爱德华绅士

  这三个星期我才享受到了我早该享受的乐趣!在恬静的友情中安度时光,避免了强烈的情欲的疯狂袭击,是多么令人陶醉!绅士,一个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洋溢着安宁和真诚气氛的家,令人看起来真感到愉快和激动。家里的布置十分和谐,没有豪华的陈设和五光十色的装饰,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真正的用途,符合人的生活的需要。田园的风光,远离闹市的环境,悠闲的生活,宜人的气候,一望无际的一大片湖水,巍峨的群山,所有这些,使我想起了那个美丽的蒂里安岛。我觉得,我在那个岛上多次产生的美好愿望,现在都实现了。我现在过着一种称心如意的生活,我交往的人都合我的心。在这里,只差两个人,我憧憬的幸福就全齐了。因此,我希望不久就能见到这两个人。

  是的,绅士,我很高兴地向你承认,在麦耶黎经过的那件事情,是我的糊涂思想和痛苦心情的转折点。德·沃尔玛先生的那番话,使我对我真正的心态有了一个很清楚的认识。我这颗太软弱的心已得到了尽可能好的医治,因此,我宁可假想有一件令人悔恨交加的事使我感到悲伤,也不愿意时刻觉得被罪恶包围而感到恐惧。自从这位可敬的朋友回来以后,我就不再犹豫,立即用朋友的称呼称呼他;对于这个称呼,你已经使我充分感觉到了它的价值。谁帮助我恢复美德,我就应当把这个最起码的称呼给他。同我所居住的这座宁静的房屋一样,我心灵深处是宁静的。我已开始在这座房屋里无拘无束地生活,就像在我自己的家里一样。虽然我还未完全具有一个主人的权威,但我觉得,把我看作是这家人的孩子,我反而更快乐。我在这个家庭中所看到的不拘礼节和平等待人的态度,使我深受感动,不能不油然起敬。我有许多天都是在一个有深沉的理智的人和一个有深情的美德的人之间头脑清醒地度过的。在和这一对幸福的夫妇的频繁接触中,他们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使我不知不觉地受到他们的感染:和什么人近,就学什么人;我的心逐渐逐渐地和他们的心中的想法一致了。

  在等待你和多尔贝夫人来使我在这里享受的如此甜蜜和如此纯洁的乐趣达到最高程度的时候,我想通过一些细节的描写,使你对这个家庭的治家有方有一个大致的概念,知道这个家庭的主人对他们的幸福是如何享受的,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又是如何与他们一起分享的。我希望我的叙述有朝一日对你制定的计划有用处,而且,正是这一点鼓励着我要在这封信上讲。

  此处是多么幽静的隐居之地啊!住在这里是多么惬意啊!良好的生活习惯更加增添了住在此处的乐趣!这座房屋的外表尽管初看起来不怎么漂亮,但一旦熟悉了它,就不能不欢喜它!德·沃尔玛夫人怀着浓厚的兴趣尽她高尚的天职,使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感到幸福和满意。她这种精神,感染了所有她为之克尽天职的人,感染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客人和她的仆人。在这个安静的住宅里,没有乱哄哄的嘈杂声,没有闹闹嚷嚷的嬉戏声,也没有嘻嘻哈哈的大笑声,但你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心里是高兴的,面部的表情是快乐的。虽说有时候这里也有人流眼泪,但那是同情和欢乐的眼泪。忧虑、厌倦和悲伤从来不降临这个家,因而从来不产生它们必然造成的罪恶和令人后悔莫及的事。

  我不向你描述克拉朗的房屋的样子,因为你对它是很熟悉的。它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给了我深刻的印象,我是不是喜欢它,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和回想到了什么,你完全能猜测到。德·沃尔玛夫人宁愿住在这里而不愿住德丹治的房子,是有道理的,因为,尽管德丹治的房子是一座又大又很有气派的城堡,但已经旧了,样子不好看,住起来不舒服;它周围的环境与克拉朗周围的环境简直是无法比。

  就她来说,当然,只有那件使她一直深感不安的秘密事情令她痛苦(我在上封信①中,已经对你讲了造成此事的原因),除此以外,其他一切都使她感到很幸福,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幸福的理由,但处在她的地位,也有千百个使她感到懊恼的原因。她所过的单调的和隐士式的生活,他人是忍受不了的。她和多尔贝夫人都不喜欢孩子们的吵闹声;她们对仆人的殷勤伺候主人,感到厌烦;她们也不容许谁胡言乱语;一个很少有亲昵的表示的丈夫,为人虽很贤明和稳重,但也抵销不了他对人的冷漠和他年岁太大的缺点。她们觉得,有他在场和他做出的恋恋不舍的样子,反而成了她们的负担。有时候,她们想办法把他支走,好让她们自由自在地活动;有时候,她们远远地离开他,不理他;她们鄙弃她们眼前的乐趣,她们喜欢到远处去寻找带危险性的乐事;她们在自己家里,反而像陌生人那样感到很不自在。一个具有健全的心灵的人,才能领略隐居生活的美。喜欢生活在家人中间,并自愿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好人,是很少的;如果世界上确有一种幸福的话,那无疑就是他们所过的生活了。不过,创造幸福的工具,对于不知道如何利用它们的人来说,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人们只有在有能力享受真正的幸福的时候,才知道真正的幸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座房屋的主人从住进之日起,就把原来只作装饰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房屋的布置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住人。为了改变开得不适当的门,他们把一间间彼此相通的房门都封闭了,他们把面积太大的房间分隔成若干大小均匀的单间;把豪华的旧式家具都换成朴素实用的家具,屋里的东西看起来令人舒服,样样都显得很大方和整洁,而炫耀富有和奢侈的东西,则一样也没有。没有一个房间不使人觉得是住在乡村里,但城里的种种舒适设备却应有尽有,一样也不缺。房屋外面也发生同样的变化:减少了几个堆放工具的地方,以扩大家禽饲养场;把一个破旧的弹子房改建成了一个漂亮的压榨机房;奶品加工房也重新整修了,原来养在那里的爱叫的孔雀全都卖掉了。菜园太小,不够用,因此把一部分花园改为第二个菜园;这个菜园收拾得如此整齐,以致使经过这一改动的园子反而比原来的花圃好看。遮挡着围墙的难看的紫杉,全都砍掉,顺着墙垣改种了一行好看的果树。在原来种没有什么用处的印度七叶树的地方,改种的小黑桑树已开始枝叶繁茂,可以给院子遮荫了。路边的老椴树,已被两行胡桃所代替。尽管处处都重实用而不重美观,但美观却几乎到处可见。在我看来,至少觉得:公鸡的鸣唱、牛群的哞哞声、其他家禽的叫声、马车声,以及在庄稼地里用餐的情景、工人收工回来的情景和乡村生活的那一套方式,使这座房子比原来死气沉沉的样子更具有浓厚的田园景色,更有生气,更活泼,更痛快,使人感到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欢乐和幸福的气氛。

  ——–

  他们的土地没有出租,由他们自己耕种。耕地,是他们一天的主要工作;他们的大部分财产和大部分乐趣,就是地上种的东西。德丹治男爵只有牧场、麦田和林地,而克拉朗种的是葡萄,葡萄的收成相当好;由于种植的东西不同,产生的效益比种麦子的效益大,这也是他们宁肯住在这里的经济原因。他们几乎每年都要亲自到地里收葡萄;德·沃尔玛先生经常单独一个人去。他们奉行的准则是:地里出产的东西,必须一颗一粒都要收回来,其目的不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收益,而是为了养活更多的人。德·沃尔玛先生认为,土地的出产,是和耕种土地的人数成正比的;耕种得好,收成才好;庄稼丰产了,又为更好的耕作提供更多的资金,投入的人力和畜力愈多,地里就会生产更多的东西供人使用。他说:“人们不知道产量和耕地的人数的继续增加,将增加到什么程度才停止。反之,经营不善的土地,产量必将减少:一个国家的人愈少,它生产的东西也愈少;由于缺少人力,所以连它那么少的人也养活不了。在人口日益减少的地区,那儿的人早晚会饿死的。”

  ①这封信一直没有找到。其原因,以后即将谈到。——作者注

  由于土地多,而且要细心耕种,所以除了管理家禽饲养场的工人以外,他们还雇了许多日工:养活了那么多人,而对自己又无损害,这在他们看来,也是一件好事。在日工的挑选方面,他们是宁肯要当地人和附近的人,而不要外地人和不认识的人。即使他们由于雇的不是体力最强壮的人而有所损失,但他们因坚持这样的雇人办法,所以能鼓励他们所雇的人;这些人在他们的附近多的是,随时可以雇用,一年之中只有一部分时间才付他们的工钱,所以有这几点好处,就满可以把他们的损失补回来。

  如果要很确切地说明他们在这个家庭里采用什么办法,才生活得这样幸福,我认为用“他们知道应如何在家中生活”这句话,就能解答这个问题。不过,这句话,不能按法国的意思来理解,因为,法国的意思是:用某些流行一时的装腔作势的样子对待别人。这句话应当从人生的意义来理解,因为人就是为了这种有意义的人生而生的;应当从你对我所说的那种生活去理解,你已经为我树立了这种生活的榜样;它延续的时间比它本身还长;使人在临终那一天,不会认为他是虚度此生。 朱莉有一位对她家的幸福很关心的父亲;她还有需要妥善抚养的孩子,这是过群居生活的人的主要事情,也是她和她的丈夫共同操心的第一件事情。结婚之后,他们清点了他们的财产;他们并不怎么考虑他们的财力是否能使他们过与他们的身分和需要相称的生活;没有任何一个忠厚人家对自家的财产是不知足的,所以他们不怕孩子们因为他们遗留的财产不够用而有所埋怨;他们把他们的心思用之于改善他们家业的使用,而不是扩大他们家业的规模;他们宁可把他们的钱稳妥地存起来,而不用它们去生息。他们不新买土地,但他们要努力使他们原有的土地产生新的价值;他们唯一想留下的财产,乃是他们以身作则所树立的榜样。

  付给这种工人的工资有两种。一种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的工资,全国都一样的工资,只要雇用一名工人,就必须按照规定支付。另外一种则稍为多一点,是奖励工资,工资的多少,视工人劳动的好坏而定,因此,他们为了使主人感到满意而干的活儿,其价值往往超过了主人付给他们的附加工资。德·沃尔玛先生是一丝不苟,非常认真的,绝不允许这种奖优赏勤的办法变成官样文章,出现流弊。在工人当中有监工,督促他们干活。这些监工都是在家禽饲养场劳动的人;他们之所以来督促别人干活,是为了在他们的工资之外多挣一点儿钱,主人从他们监督劳动增收的东西中分一些给他们。此外,德·沃尔玛先生每天都要亲自去察看,往往一天要去察看好几次;他的妻子也喜欢和他一起去。在劳动紧张的时候,凡是主人认为在一周当中天天都非常努力劳动的工人,不分日工和长工,都一律加付二十巴特①。这些鼓励竞赛的办法,看起来好像是要多支付很多钱似的,但由于运用得当,所以不知不觉中使大家都努力劳动,创造的收益比付给他们的工钱还多。但是,由于人们只知道劳动强度大和劳动时间长,收益才多,所以,知道和愿意采用这种奖励竞赛的办法的人是很少的。

  是的,财产如不增加,就往往会由于许多意外的事情而减少,但如果因此就需要把财产翻一番的话,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以这个理由为借口而无止境地增加财产呢?财产将来是要分给孩子们的。不过,他们因此就可以游手好闲,什么事都不做吗?每个孩子的劳动所得,不是可以用来添加他分得的那份财产吗?他的技艺,不也是可以算作他的财产吗?欲壑难填的贪心就是在为将来着想的幌子下而愈来愈膨胀的,甚至因为一心想一劳永逸,享受终生而发展到犯罪。“有些人企图使人间的事物固定不变,”德·沃尔玛先生说道,“这是办不到的,因为这不符合事物的本性。甚至有些通达事理的人,也希望我们对许多事情的处理全碰运气;如果我们的生命和财产不由我们掌握而全碰运气的话,那又何必没完没了地自找罪受,硬要千方百计地会预防令人痛苦的灾难和不可避免的危险呢?”在这个问题上,他采取的唯一措施是,先用本金生活一年,把当年的收入留作下一年用,这样安排,就可做到:一年的开销,提前一年准备。他宁可让他的老本略有减少,也不愿意没完没了地追求地租。他从不采取那些稍有一点儿意外就会导致破产的赚钱的办法,反而稳稳当当地得到了几倍于他投入的资金的利益。这样,他的家治理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这种情况,无异于他家有一大笔储蓄;因此,他富就富在他善于使用他的金钱。

  ——–

  按照一般人对财产的观念来看,这个家庭的主人的财产并不太多,只能说是中等,但实际上,像他们这样富裕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富裕”二字,只不过表明富人的欲望满足之后,其财力尚有剩余。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即使你仅仅只有十阿尔榜①土地,你也是富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哪怕你有金山银山,你也是穷人。生活放荡和胡乱花钱,是没有边的;因生活放荡和胡乱花钱而穷的人,比因得不到真正的需要而穷的人还多。在这个家庭里,欲望和财力的比例,是建立在一个不可动摇的基础之上的,即建立在夫妇二人协同一致的基础之上的;丈夫负责收租,妻子掌握租金的使用。正是由于他们之间配合得非常和谐,所以他们的家庭很富裕。

  ①这个国家的一种小钱币。——作者注

  ——–

  另外还有一个更有效的办法,连经济学家也没有想到,而且只有德·沃尔玛夫人才能运用,那就是:对那些忠厚诚实的人处处关心,以此赢得他们对她的爱戴。她从来不相信单用金钱就可以抵偿别人为自己付出的辛劳,因此,她认为,谁帮了她的忙,她也应当帮谁的忙。工人、仆人以及所有一切为她服过务的人,即使只干了一天,她都视之为自己的孩子。她分享他们的快乐,分担他们的忧虑,关心他们的命运,对他们问寒问暖,把他们的利益看作是她自己的利益;她处处关心他们,给他们出主意想办法,调解他们之间的纷争;她对他们十分亲切,但她的亲切,不是停留在甜言蜜语和毫无意义的空话上,而是真正帮助他们,继续不断地为他们做好事。至于他们,一见到她有所示意,他们就马上行动;她一发话,他们就赶快去办;她只要看他们一眼,就立刻能激起他们的热情;她在场的时候,他们都很高兴;她不在场的时候,他们就念叨她,都巴不得为她效力。她的魅力和她的语言很起作用,她的温情和美德给她带来了许多好处。啊!绅士,善良的美的权威,才是可崇敬的和有力量的权威!

  ①古时的土地面积单位,约相当于二十至五十公亩。

  至于主人生活上的事情,他们家里一共有八个仆人(三位妇女和五个男人)为他们料理,此外还有男爵的一个随从和几个管理家禽饲养场的人。由于仆人少,而服务不周的情况,是很少发生的。他们说,由于仆人们都很热情,所以每一个人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都自觉地兼做其他七个人的事情。由于他们协调一致,所以干起活儿来就像是一个人。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懒洋洋地没有事干,在客厅里玩或者在院子里做淘气的事;他们都经常忙于做一些有用的事:在家禽饲养场、贮藏室或厨房里帮忙;园丁的唯一下手就是他们;更加使人高兴的是,他们干起活儿来总是那么高高兴兴的快乐样子。

  在这个家庭里,使我最感惊异的头一件事情是:在秩序井然和按部就班的生活环境中,充满了恰然自得和自由快乐的气氛。这个有条不紊的家庭的最大缺点是:空气太单调,使人感到沉闷。两位主人对大家虽无微不至地关怀,但使人感到他们的手面不大方。大家在他们周围都有些拘谨;生活秩序之严格,宛如机械,使人不免感到难受。仆人们虽尽心尽力地工作,但做的时候,表情不高兴,有点儿害怕的样子。客人们都受到很好的招待,但他们对主人给他们的自由不敢放手使用,唯恐冒犯了这个家庭的规矩,所以一言一行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做得不得体。我发现,有些当父亲的,一生劳碌,不为自己,专为儿女;他们不想一想:他们不仅是父亲,而且是人;他们应当为他们的孩子做出如何生活的榜样,让孩子们知道:只有行事明智才是福。这个家庭中的规矩,都是很合情合理的。他们认为,一个好父亲的主要职责之一,不仅仅是要使他的家庭欢乐,让孩子们在家中感到愉快,而他本人的生活也要过得很舒服的悠闲,让家中的成员都感觉到像他那样生活才快乐,而不致于为了贪图安逸便采取与他相反的生活方式。在谈到两位表姐妹的娱乐时,德·沃尔玛先生一再反复告诫她们的话是:父亲和母亲的生活如果忧忧愁愁,过于平淡,那肯定会成为导致孩子们不循规蹈矩的主要原因。

  要仆人和工人这样真心实意为主人劳动,主人是早就下了工夫,做了许多工作的。在这里,选择仆人和工人的标准,和巴黎与伦敦的标准不同。在巴黎与伦敦,选的都是一些已经定了型的仆人,也就是说,都是一些老油子,贪财图利之人;他们每走一家,就会把那一家的主人和仆人的缺点全都学到手。他们干这一行,对谁都伺候,但对谁都不亲。在这些人当中,根本就无诚实、忠心和热情可言。这一帮坏蛋,每到一个有钱的人家,就会把那家的家业败坏,带坏那家的孩子。在德·沃尔玛先生的家,他们把挑选仆人,看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们不把仆人只看作是用钱雇来干活儿的人;他们把他看作是家庭的成员,如果选得不当,就会给他们的家带来许多麻烦。他们对仆人的要求,第一要诚实,第二要爱主人,第三要实心为他们服务。只要主人通情达理,仆人稍机灵点儿,这第三条,必然会同前两条一样做到的。因此,他们雇的仆人,不是城里人,而是乡下人。这些人出来帮工,这是第一家,而且也肯定是最后一家,只要他们能干出点成绩。他们雇的都是家里人口多、孩子多,而且是自愿出来帮工的人。他们挑的都是年轻的、身材匀称的、十分健康的、容貌好看的人。德·沃尔玛先生首先要问他们一些问题,考一考他们,然后把他们交给他的妻子。他们要使他们的两个主人都感到满意,才会受到雇用。开始是试用,然后由多数人评议,也就是说由家里的孩子们评议。主人要用几天时间耐心细致地教他们做他们应做的工作;工作是那样的简单,那样的大同小异,主人的脾气又是那么好,仆人对主人又是那样喜欢,所以他们很快就可学会。他们的工作条件是很好的,他们感觉到了一种在他们自己家里未曾感到过的舒适,但主人绝不允许他们懒洋洋地磨洋工,因为这样会产生许多弊端。主人不允许他们有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不允许他们因在这个家庭帮工便盛气凌人;他们应当始终像在他们自己家里那样劳动,只不过换了家长,挣的钱更多点罢了。这样,他们也不会看不起他们原来的农家生活;万一他们离开这里了,可以肯定,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说自己不再是农民而是另外一种身分的人。总之,我还没有看见过哪家的仆人是像这家的仆人这样,个个都努力工作,但谁也不觉得是在伺候他人。

  就朱莉来说,她唯一用来指导她的行动的,是她的心;她还没有发现过其他比心更为可靠的指针,因此,她毫不迟疑地听从她的心的指导,她的心要求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它对她的要求不多,因此,她比谁都更珍视生活的情趣。这么一颗易动感情的心,能对感官的享受不感兴趣吗?不,她很喜欢感官的享乐,她追求这种享乐;凡是能使她的感官得到愉快的东西,她都不拒绝。我发现她善于领略其中的乐趣;不过,这里所说的“乐趣”是朱莉心目中的乐趣。她既不忽略她自己的舒适,也不忽略她所爱的人即她周围的人的舒适。凡是对一个明智的人的生活有益的东酉,她都不认为是多余的,然而,凡是用来向他人炫耀的东西,她便一律视之为不必要的,因此,她的家里虽有供感官享乐的物品,但这些物品既不太精致,也不太奢侈。至于炫耀豪华和虚荣的奢侈品,她除了不能不按照她父亲的爱好而必须有的东西以外,其他的东西就一样也没有;此外,我还注意到:她的东酉,光彩夺目的少,淡雅大方的多。当我和她谈到巴黎和伦敦天天都有人发明使四轮马车的车厢更加舒适的办法时,她也甚表赞赏;然而,当我告诉她马车的油漆要花多少多少钱时,她就有点显得不明白,并一再问我上了漂亮的油漆,马车坐起来是不是一定更舒服。她当然相信我的话并非夸大:人们花很多钱在马车车厢上涂上花里花哨的油漆,而不像从前在马车上只装饰一些纹章,因此,这种做法,无异于向过路的人宣告车上坐的是一个行为浪荡的人,而不是一个行为规矩的人!最使她感到厌恶的是,有些女人还公然采用或支持这种做法,而且,她们的马车还比男人的马车多画上几幅挑逗色情的图案。在这个问题上,我只好引用你那位著名的朋友所说的一句话来向她解释。不过,这句话,她很难领会。有一天,我到你那位朋友家里去,正好碰见有人给他看这种类型的两人对坐的马车。他把车厢扫了一眼之后,一边转身走开,一边对车主说:“把这辆马车给那些宫廷妇女去坐吧,一个正派的男人是不敢坐这种马车的。”

  正是由于他们这样训练和教育自己的仆人,所以他们绝不会产生如此心胸狭隘的想法:“我也许是在为别人培养这些仆人!”该怎样培养仆人,就怎样培养仆人;仆人会报答主人的,他们是不会到别家去的。如果你只是为了你自己才培养他们,他们在离开你的时候,就只想到他们自己,而不想到你了。你多关心他们,他们就会永远依恋你;使人感激的,是你的善意,而那些只想从创造的财富中得到好处的人,是不会对主人有任何感激之情的。

  为善的第一步是不作恶;幸福的第一步是不吃苦。这两句话,如果真正让人懂了,就可以少说许多有关道德的箴言,因此,德·沃尔玛夫人对这两句话十分欣赏。过苦日子,她是极不愿意的;她自己不过,也希望别人不过。当她自己幸福而看着别人受苦的时候,她心中的滋味,并不比那些自己一身清白但却不得不与恶人在一起生活的人好受。在她可以帮助人家减轻痛苦时,如果她只把眼睛掉过去不看别人的痛苦,而不帮助人家减轻,这种表面上心怀恻隐而实际上野蛮残酷的行为,她从来没有做过。她主动去找那些受苦的人,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只要有穷苦的人存在,她就感到难过,而不只是在看到他们受苦的那一刹那间才难过。对她来说,光是没有听到穷苦人受苦,还不够,而必须确知没有——至少在她周围没有穷人受苦,她才感到高兴;当然,她把她的幸福与所有人的幸福联系在一起,这样做法,也不一定合适。邻居是多么热情地关心她,她也多么热情地关心邻居,积极打听他们有什么需要。所有的邻居,她都认识,可以说她把他们都包括在她家的范围里了。为了使他们不遭到生活中常遇到的令人悲伤和痛苦的事,她从来不吝惜她的精力。

  为了加倍提防这种不良现象,德·沃尔玛先生和夫人还采取了另外一个在我看来是很好的办法。在开始组织他们的家庭的时候,他们仔细研究了一下:在一个大体上按他们的地位布置的家里,需要用多少仆人才够;他们觉得需要用十五或十六个人,然而,为了得到更好的服务,他们把人数减少一半;人数虽减少了,但工作却做得更好。为了得到更好的服务,他们还想办法使所启用的人能长期为他们工作。一个仆人在刚进他们家的时候,领的是一般的工资,然后每年增加二十分之一,二十年后他的工资就将增加一倍多。用多少仆人,大体上和主人的财力成正比;即使不是大代数学家也可看出,工资的支出表面上是增加了许多,但实际上并不多,因为工资增加一倍的人是很少的,而且,即使给所有的仆人都付加倍的工资,但他们二十年间得到的优质服务,其效益不仅补偿了甚至还远远超过了增支的工资。绅士,你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断提高仆人工作积极性的办法。主人关心仆人,仆人也关心主人。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厚道是不够的;在这样的家庭里,还需要办事公平。一个新启用的仆人,对主人是不会有什么感情的,而且说不定还是一个坏人;如果他一进门就与一个其热心和忠诚已经过长期考验、而且年岁日增、即将不能挣钱吃饭的老仆人一样拿同等的工资,这公平吗?这种不公平的情况,在这个家庭里当然是不会出现的。我告诉你,那些没有恻隐之心的主人夸耀他们对仆人是负责的;他们所夸耀的责任,这一家如此仁慈的主人是不会忽略的,他们是不会抛弃那些由于年老体弱而丧失谋生手段的人的。

  绅士,我要利用你的经验来观察她,不过,请原谅我一谈到她,我的兴趣就这么好,而且,我想,你也有同样的兴致。世界上只有一个朱莉,上天关心她,凡是与她有关的事情,没有一样是纯属偶然。上天把她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好像是为了向世人展示人的心灵可以达到何种美好的境界,并在不损害她自己的美德和荣誉的情况下,她在不为人知的私生活中可以享受何种快乐。她的过错(如果那件事情可以算作过错的话)反而有助于发挥她的力量和勇气。她的父母、她的朋友和她的仆人都很幸运,他们都是为了爱她和为她所爱而具有那么好的天性。她的家乡,是唯一适合于她生活的地方;她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使她周围的人都受到感染;为了生活得很快乐,她使所有和她在一起生活的人都快乐。如果她不幸生在遭受压迫和在贫困中苦苦挣扎而毫无出头之望的穷人家,则饱受生活熬煎的穷人家的每一件令人痛苦的事都将使她感到悲伤,破坏她的生活的宁静;她将把众人的苦难视为自己的苦难;烦恼和伤心的事将折磨她的心,使她不断受到她无法减轻的痛苦。

  我此刻就可举一个说明他们对仆人负责的好例子。德丹治男爵为了酬谢他多年的随身男仆便让他光荣退休,给他找到了一个人们尊称为“阁下”的公职;这是一个报酬优厚而又不累人的工作。朱莉最近收到这位老仆人寄来的一封催人泪下的信,他请求朱莉想办法不让他去接受这个职务。“我已经年岁大了,”他在信中对朱莉说,“我家里的人都没有了;除了我的主人以外,我没有别的亲戚。我唯一的愿望,是在我生活了一生的这个家庭里平平安安地度过我的晚年。……夫人,你出生以后,是我把你带大的,我请求上帝允许我将来有一天像带你一样带你的孩子;上帝会思准我这个请求的,因此,请你不要拒绝给我这个恩赐,让我看到你的孩子成长,像你这样幸福……我,我已经在一个宁静的家庭中生活惯了,我到何处去再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安度晚年呢?……请你费心给男爵先生去信,替我说情。如果他对我不满意的话,他可以把我赶走,但不要给我找什么工作。我对他忠心耿耿地服务了四十年,现在请他让我把我的余年用来伺候他和伺候你。他这样来酬谢我,那是再好不过了。”朱莉是不是照他的意见写了信,这你不间也知道的。我认为,如果她失去了这个忠实的仆人,她的心情也将和那个仆人离开她时的心情同样难过。绅士,我把如此善良的主人比作父亲,把他们的仆人比作孩子,这难道不恰当吗?你看,这样一比,他们自己就可互相看出应当怎样为人了。

  这些情况,不仅没有发生,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都有利于她善良的天性的成长:她没有听说过什么使她伤心落泪的大灾难,也没有看见过什么贫困和绝望的可怕景象。悠闲的村民①请她出主意的时候多于求她给予物质帮助的时候。对于不能自己谋生的年幼的孤儿,对于孤苦伶什的寡妇,对于丧失了劳动力而又无子女照顾的孤老头,她不怕她给他们的金钱帮助会变成他们的负担,让政府来课他们以重税,反倒让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免交他们应交的税。她乐于做好事,看见她做的好事使人受益,她感到很高兴。她得到的快乐愈来愈多,而且扩及到了她周围的人。她走到哪家,就把她自己家中的气氛带到哪家;使人的生活安闲和舒适,这是她到任何一家都要起码做到的事;她挨家挨户地传播和谐与善良的风俗。在走出她家的时候,她看到的都是使人愉快的事物;在回到她家的时候,她看到的情景更加令人喜悦,她到处都看到使她心里高兴的事情;这个不太注意爱惜自己精力的人,现在也学会了在行好事的同时,要自己爱自己。是的,绅士,我要再说一次,凡是朱莉过问的事情,没有一件不与美德有关。她的魅力,她的才能,她的爱与憎,她的过错和悔恨,她的家人和亲友,她的痛苦和欢乐,以及她的整个命运,这一切,使她的一生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典型;想学这个典型的妇女并不多,但她们都不由自主地爱她。

  在这个家庭里,仆人辞职不干的情况,还没有发生过。辞退某个仆人的事情,也是极其少的。辞退一事,只能吓倒那些工作细心和工作勤奋的人;最好的仆人是最怕辞退的,所以只对那些辞退之后也不觉得可惜的人才真的实行辞退。在这一点上,还有一条规律。如果德·沃尔玛先生对一个仆人说:“我不用你了。”仆人可以去请夫人说情,有时候还真可以说准,得到原谅,又回去工作;如果夫人说辞退的话,那就无法挽回,没有得到谅解的希望了。这样配合是很有必要的,可以使仆人不致于过分放女主人的心软,也不致于过分害怕男主人的心便。不过,尽管这样,仆人们也不敢因此就不害怕一个为人公正和从不发脾气的主人,因为,除了能不能得到主人的原谅没有把握以外,即使得到了,也只能得到一次,不能有两次,而且,一辞退之后,过去的成绩就完全失去,如再回去工作的话,就要从头开始,另外干一种新的工作。用这个办法可以防止旧仆人骄横傲慢,使他们愈怕丢掉工作,便愈加小心谨慎地劳动。

  ——–

  那三个女用人,一个是收拾房间的,一个是看孩子的,另外一个是厨师。这位厨师是一个很爱整洁和处事精明的农妇;德·沃尔玛夫人已教她学会了做菜的本领,因为在这个地区,风俗固然是很纯朴①,但各阶层的年轻女子都要学会自己做她们将来的家中的女用人做的工作,以便在必要时指导她们,不受她们的欺骗。收拾房间的女用人已不是巴比了;他们已经把她送回她出生的地方埃丹治家去了;埃丹治家的主人又叫她去管理城堡和检查收支的帐目,这就使她有点儿像家中的财务管理似的。德·沃尔玛先生早就催他的妻子这样安排,但未能使她舍得让她母亲的这位老用人离开她,而且她还有不愿意这样安排的其他理由。经过几次商量之后,朱莉终于同意,接着,巴比就走了。这个女人很能干,也很忠实,不过,做事有点儿冒失和爱唠叨。我怀疑她曾不止一次泄露她的女主人的秘密;我猜想德·沃尔玛先生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为了防止再发生这种向外人透露秘密的事情,这位精明的主人就想办法只利用她的长处而避开她的短处。代替巴比的,就是你以前曾津津有味地听我谈过的芳烁茵·雷加尔。尽管朱莉曾占卜说大吉大利,尽管朱莉和她的父亲与你都对她好,但这个如此贤惠和诚实的年轻女人在她自己的家里并不幸福;克洛得·阿勒虽很好地经受住了他的苦难,但未能善于利用一个较好的环境;他生活一舒适了,就忘记了自己的本分,而且行为不轨,最后逃离本乡,扔下他的妻子和一个孩子,后来,这个孩子也死了。朱莉把她从她家接来之后,教她做收拾房间的工作。在我到达那一天,我看见是她在做这个工作,我真是高兴极了。德·沃尔玛先生很看重她;他和朱莉把孩子和照看孩子的保姆的工作都交给她负责管理。这个保姆是一个很纯朴和不太动脑子的乡村妇女,但她做事非常仔细和耐心,人很温顺。正是由于主人对任何事情都不麻痹大意,城里的恶习才一样也没有传入这个家;这一家的主人,自己没有那些恶习,也没有遭到过那些恶习之害。

  ①在克拉朗附近有一个叫做姆特鲁的村子;该村相当富裕,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养活所有的村民;它没有一寸土地是归私人所有的。和怕尔尼一样,要在该村取得城市自由民的身分是很难的。为使姆特鲁的先生善于社交,使人不那么难于取得城市自由民的身分,那里就找不到一个好的代理人帮他们办这件事;这是多么可借啊!——作者注

  ——–

  在关心别人的幸福方面,最使我感到高兴的是:他们的做法很明智,因此从来没有发生过做得过头的事情。一个人想做好事,但并不见得事事都做得好,而且,往往还出现这样的情况:见到某事对别人有一点小小的好处,就去做,以为这样是帮了别人的大忙,但结果是反倒给别人添了大麻烦,而自己还不知道。在一般的心地善良的妇女身上很少见到而在德·沃尔玛夫人身上却特别突出的一个特点是:在对他人做好事方面,她要很仔细地加以选择,一是要选择最有利于他人做好事的方式,二是要选择她为之做好事的人。她制定了一些她自己绝不违背的原则。对于他人向她提出的要求,是答应还是拒绝,她善于掌握其间的分寸;答应的时候不显得是由于心肠软,拒绝的时候也不显得是由于一时的任性。无论何人,只要一生中做了一件坏事,就休想得到她的宽恕,如果冒犯了她,也很难得到她的原谅。对于好人,她也绝不偏袒;我曾经看见她有一次就直截了当地拒绝答应一个这种类型的人请求她办一件只有她才能办到的事。“我祝你好运,”她对那个人说道,“但这一次我不想帮你的忙,因为我担心在帮助你成功的时候,会损害别人的利益。世界上有为难之事的好人并不少,因此,我不能只是为你着想。”是的,对她来说,采用这种生硬的态度的代价是很大的,因此她采取这种态度的次数并不多。她的信条是:无论何人,只要她没有掌握他做过坏事的证据,她都认为是好人,而手段高明到不露痕迹的坏人,总是极少的。有些富人行善的办法是懒办法,他们以为把钱给了穷人,自己就有权可以不去做祷告;如果有人求他们做好事,他们以为施舍财物就行了;她从来不采用这种办法。她钱袋里的钱并不是用不完的,自从她当了母亲以后,她就更加精打细算地用她的钱了。在帮助穷人减轻他们的痛苦方面,施舍财物实际上是最省事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效果最短暂和最不好的办法。朱莉绝不会撂下穷人不管,她要努力做到对他们有所帮助。

  ①纯朴!现在已经大变样了。——作者注

  无论是给别人出主意或给别人办事,她都是要区别对待的,她总要考虑一下她出的主意或办的事情,对方是否能用得合理,用得恰当。无论何人,只要确实需要她保护,而且值得保护,她是不会拒绝对他提供保护的。然而,那些成天到处钻营,不安于他们已很安适的环境的人,如果去求她帮助的话,那是很难成功的。大自然对人的要求,是耕种土地,靠自己劳动的果实生活。平平安安地居住在农村的人,只要明白这一点,就会感到很幸福。人的真正快乐,是完全能够得到的。谁都有与人生不可分离的痛苦;有些人以为自己摆脱了这种痛苦,但实际上他们并未摆脱,只不过是换成了另外一种更严重的痛苦而已①。农村生活,是居住在农村的人唯一需要的和有益的生活方式;只有在其他的生活方式强烈地干扰他或用罪恶的坏榜样引诱他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他不幸福。一个国家是不是真正兴盛,要看它的农村;一个民族的力量和伟大,不依靠其他的民族,而全靠自己;他们从不采用攻打其他民族的办法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他们有可靠的自卫的办法保护自己。在估量一个国家的国力时,文人学士去看国王的宫殿,去看他的海港、军队、武库和城市,而真正的政治家则去看他的土地,深入到农夫的破茅屋去看他们的生活情形;前一种人看的是已经成为事实的东西,而后一种人看的是它能够做什么事情的潜力。

  尽管所有的仆人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男仆人和女仆人之间却很少交谈:这一条规矩,大家都很重视。有些主人,除了自己的利益以外,对其他的事情便漠不关心;只要仆人把他们的工作做好,则其他的事情就一概不管,对于这样的主人,他们是不以为然的。他们认为,那些只知道要求仆人把工作做好的主人,是不会长久得到仆人的良好服务的。男仆人和女仆人之间的关系太密切了,就不可能永远不出问题。一个家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一大部分是由收拾房间的女用人私下密谈时泄露出去的。如果有一个女用人和膳务总管相好,他一定会引诱她把主人的秘密告诉他的。男人与男人来往,或者女人与女人来往,无论多么密切,都没有多大关系;只有男人和女人密切来往,才能获得这种独家的秘密,慢慢败坏富有的人家。因此,对女人的言谈和举止要监督,不仅要用善良的风俗和诚实来监督,而且要用非常明显的利害关系来监督。因为,不论你怎么说,一个人如果不爱他的职责,他是不会很好地去做他的工作的。只有重荣誉的人才热爱他们的职责。

  ——–

  为了防止男仆人和女仆人过分亲密,主人并没有制定什么明确的规定来限制他们,因为,即使有规定,他们也会偷偷违犯的;主人的做法是: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对这种问题并不在乎,但有一套甚至比权威更有力量的习惯。主人不禁止他们互相见面,但想办法使他们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私下约会。他们的办法是:使男仆人和女仆人做的工作完全不同,使他们养成完全不同的习惯、爱好和兴趣。由于这个家庭一切都井井有条,所以他们感觉到:在一个治理有方的家庭里,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应有不正当的往来。在这一点上,尽管有人把主人的意志说成是任性,但也毫无怨言地过一种主人并未正式规定的生活方式,而且认为这种方式是最好的和最自然的。实际上,朱莉就是持这样看法的;她认为,无论是恋爱或婚姻都不会使男女之间非不断私下往来不可。在她看来,妻子和丈夫是应当生活在一起的,但生活的方式不同,他们应当同心协力,但所做的工作可以不一样。她说,在一方看来是挺美的生活,也许另一方就觉得难以忍受。大自然赋予他们的倾向,和大自然给他们安排的工作一样,也是有差别的。他们的爱好和他们的职责也是不同的。总之,两个人应当从不同的道路为共同的幸福而共同努力,因此,这样划分他们的工作和职责,是他们婚姻结合的最有力的保证。

  ①失去了纯朴之心的人,竟会变得如此之愚蠢,以致不知道他们还有更高尚的事物可以追求。他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便感到很幸运,因而不再追求达到至福的境地。——作者注

  就我来说,我自己的看法和他们的这种看法是相当接近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男女有别,这难道不是除了法国人和模仿法国人的人以外,世界各国人民都习以为常的吗?如果他们互相会面的话,那只能是短暂的会晤,就像拉塞德蒙人①的夫妇一样,只能偷偷见上一面,而不能永久混杂在一起,以免使他们天性的明显区别搞得混杂不清,变了样子。在野蛮人当中,就没有男女混杂不清的情形;晚上,家里的人虽住在一起,但各人和各人的妻子过夜,天亮之后就分开,顶多吃饭的时候在一起,其他的时间就各做各的事。这种秩序,普天之下都是一样的,是极其自然的,即使在这种秩序已经瓦解的地方,现在也可看到它的遗迹。在法国,男人被弄得按女人的方式生活,成天和女人关在房间里;他们在房间中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的不安的样子,说明他们不该按那种方式生活。当女人静静地坐着或躺在长椅上时,你瞧,男人就站起身来,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来回走了一会儿后又坐下;这种无意识的本能,在和他们受到的束缚作斗争,不管他们愿意或不愿意,都要驱使他们去过大自然给他们安排的积极劳动的生活。在世界上,只有法国的男人在戏院里是站着看戏的,好像他们是因为在沙龙里坐了一天,要到戏院来站着看戏才舒服似的。总之,他们对这种像女人似的成天呆在家里没事于的生活,是极其厌烦的;为了使这种生活多少有一点儿活跃的气氛,他们就把他们在自己家里的位置让给外人,自己去和别人的妻子厮混,以缓解他们的这种厌烦的心情。

  根据这个家庭奉行的原则,他们在这里,尤其是在埃丹治,都尽量使农民的生活条件好一点,而不鼓励他们脱离农村的生活。生活富裕的和生活贫穷的乡下人,都拼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城市:前者是把孩子们送到城里去读书,以便有朝一日变成老爷;后者是把孩子们送到城里去找个职业,以使他们的父母不再负担他们的生活。青年人都喜欢离开家庭,到处去走一走;姑娘们都羡慕城里人的穿着打扮。到外国军队中去当兵的男孩子,将来带回他们村庄的,不是对祖国和自由的爱,而是雇佣军的又高傲又俯首帖耳听人指挥的样子,而且对他们原先的身分抱着一种可笑的蔑视态度。朱莉给他们指出:这些做法是错误的;它们将败坏孩子的品德,使他们变成连父老乡亲都不认的人,而且使他们的生命、命运和道德品质都将继续不断地遭到危险,而最后能成功的,一百个人当中却只有一个。如果他们坚持要那么做,她是不会对他们胡思乱想的做法有一丝一毫的帮助的;他们要去冒罪恶和苦难生活的风险,她就让他们去;她集中力量去帮助那些听从她的劝告的人,对他们因按道理办事而遭到的损失给以物质的帮助。她告诉他们要尊重自己,给他们出生的家庭带来荣誉。她从来不用城里人的态度对待农民,她对他们非常诚恳和亲切,使每个人都知道要按照自己的身分行事。一个好农民,只要你向他指出他和那些在村子里神气一时但却使自己的父母脸上无光的小暴发户之间的差别,他就会自己尊重自己的。德·沃尔玛先生和男爵在这里的时候,经常一起去观看体育训练和竞赛,到村里和附近的地方去游览。那些争强好胜的青年看见年老的军官来参加他们的集会,便愈加认真从事,对自己的青春的活力更具信心。这两位年老的军官告诉年轻人,有一些从外国军队中退役口来的士兵,在许多方面都不如他们,因为,不管怎么说,一个只挣五个苏的薪饷并经常挨棍子揍的人,是不可能像一个自由人那样,在自己的父母、邻居、朋友和情人面前,为了本村的光荣而努力向前的。

  ——–

  因此,德·沃尔玛夫人的大原则是:绝不帮助那些想改变自己身分的人,但尽力使每一个按自己身分生活的人的日子过得愉快,尤其是不要让那些就一个自由的国家的农村来说是最幸福的人的人数有所减少,从而使那些生活条件差的人的人数有所增加。

  ①住在古希腊名城拉塞德蒙的人,即斯巴达人。

  在这一点上,我对她提出了异议;我认为,大自然之所以把各种各样的才能分赐给人们,似乎就是要让每一个人各有所长,而与他出生在什么社会阶层无关。她回答我说,有两件比才能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首先考虑,这两件事情是:风俗和人的最大幸福。“人是非常高尚的,”她说,“因此,不能单单作人家的工具。谁也不应因某事于己有利,就让别人去替他做,而不管对做那件事情的人本身是否有益,因为,人不是为了社会地位而生的,而是社会地位为了人而设的。为了适当地分配地位,每一个人都不必过于追求非要最适合于自己的工作不可,而只要有一项工作能使自己尽可能生活得好,生活得愉快,就行了。绝不允许为了他人的好处而去做败坏人的心灵的事,也不允许为了为好人服务而使他人变成坏人。

  从德·沃尔玛夫人家的例子看,她的安排是很好的:妇女和男人分开,每个人都可以说是在做适合于自己性别的工作。为了防止他们之间发生可疑的联系,她的秘诀是:使男人和女人都不停地劳动,因为,他们的工作是如此的不同,所以只有在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才能聚集在一起。上午,各人去干各人的活儿,谁也没有工夫去打扰别人;下午,男人去侍弄菜园、看管家禽饲养场或其他的田间活儿,而女人则在孩子们的房间里一直工作到散步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出去散步。她们的主人经常和她们一起去;到户外去走走,是她们唯一感到舒服的时候。男人们因为白天的工作太累了,没有心思去散步,只好留下来看家。

  “在一干个离开农村的人当中,在城里不堕落的,或者说堕落的程度不超过教他们做坏事的人的,不到十个;而在城里有所成功和发迹的人,差不多都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达到目的的。那些在城里未走好运的可怜的人,此后就再也不愿过他们原先的那种生活了,他们宁肯当乞丐或小偷,也不愿意再当农民。在这一千个人当中,即使有一个人不去学做坏事,而始终作一个诚实的人,你想一想:此人今后还能像他当初在农村那样不受强烈的欲望的影响而平平静静地快乐生活吗?

  每个礼拜天,在晚间讲道以后,妇女们还要和她们经夫人的同意而轮流邀请来的亲友集合在孩子们的房间里,一边等女主人给她们预备的小吃,一边聊天、唱歌、玩羽毛球或孩子们爱玩的其他游戏,一直玩到他们学会能自己玩。接着,点心端来了,有乳制品、蜂窝饼、松糕、美味叶儿①和孩子与妇女们爱吃的其他东西。酒是不让喝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进入这间后房②的男人,是不能到这里来吃经常是由朱莉亲自招待的点心的。到现在为止,只有我一个人获得这种允许,到那里吃过点心。上个礼拜天,由于我的一再要求,她终于让我和她一起去了。她精心准备,为我做了特别的安排。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Z她只允许我去这一次;还说,连德·沃尔玛先生本人想去,她都拒绝了。你想象一下;如果女人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如果除男主人以外,一个男仆来要求允许他进入这个房间,又当如何呢?

  “一个人要发挥他的才能,就需要对自己的才能有所了解。识别人的才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连我们这些已经到了能做出决定的年龄的人,对我们极其熟悉的孩子的才能都很难识别,一个小小的农村孩子怎么能知道他自己有什么才能呢?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个人童年时期表现的倾向更使人发生误解的了。在孩子们表现其倾向的动作中,往往是出于模仿的多,出于才能的少。迹象的出现,全靠偶然的机遇,而不取决于一定的倾向,何况倾向本身并不总能表明才能的大小呢。真正的才能,真正的天资,是朴实无华的,它不像外露的假才能那样浮躁,那样急于表现;人们把外露的才能看作是真才能,其实它是一时的热情冲动,是没有成功的可能的。有些人听见鼓声响,就想当将军;有些人看见别人修房子,便以为自己也能成为建筑师。我的园丁居斯丹,因为曾见过我画画,他便对绘画感兴趣了;我把他送到洛桑去学画,之后他就自以为成了画家,其实仍然是一个园丁。一个人选择什么职业,完全取决于机会和上进心。光觉得自己有天才,这还不够,还必须要有发挥自己的天才的意愿。一个君主会不会因为自己善驾四轮马车就去当马车夫呢?一个公爵会不会因为自己会做烤肉就去当厨师呢?人们之所以要有才能,完全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而不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地位;这是大自然的意思,你知道吗?即使每个人都了解自己的才能,而且愿意加以发挥,但真正发挥了自己才能的人,有几个呢?能克服不应有的障碍的人,有几个呢?能战胜卑鄙的对手的人,有几个呢?自知力量薄弱的人,便玩弄阴谋诡计;而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的人,是不愿意这么做的。有许许多多传授艺术的学校,反而损害了艺术;这不是你本人多次对我说过的吗?由于乱增加科目,结果反而把各种科目搞得混乱不清;真正有才能的人被埋没在下层,有才干的人应得的荣誉,全都被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夺去。如果真有一个社会能严格按照个人的才能和功绩分配工作和地位的话,则每个人就可望得到他最能胜任的职位;在这样的社会,想发财致富的,只是那些品行最恶劣的人,但他们也不能不按严格的规矩行事,不能利用他们的才能胡作非为。”

  ——–

  “我还要告诉你,”她继续说道,“我并不认为各种各样的才能都应得到发挥,因为要实现这一点,拥有才能的人的人数就要和社会的需要恰成比例。如果地里的活儿只让那些精通农活的人去做,或者从农村中把那些更适合于干其他工作的人全部抽走,那么,在农村剩下来种庄稼的劳力就不够,就不能养活我们。我认为,人的才能和药物一样,药物是大自然给我们用来治病的,但它并不希望我们真要吃药,只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有些植物对我们是有毒的,有些动物是要吃我们的,有些才能对我们是有害的。如果每一样东西我们都要按它的特性来使用的话,也许我们人类得到的好处,还不如它们给我们造成的坏处多。忠厚的人是不需要那么多才能的,他们单单靠自己简朴的生活就比那些靠投机取巧过日子的人的生活过得愉快。”

  ①当地的一种点心。——作者注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即帮助乞丐的问题,我也不甚赞同他们的意见。由于这里是一条大路,路过此地的乞丐很多,他们对每个乞丐都一律施舍。我对她说:这样做,不仅是把财物白白地浪掷,把应当给予贫苦人的钱给了他们,而且还将使叫花子和流浪汉的人数愈来愈多,因为他们乐于干这一门不花力气的记职业,结果,他们不但成了社会的负担,而且还使社会得不到他们应当为社会做的工作。

  ②妇女们的房间。——作者注

  “我看出来了,”她对我说,“你在大城市里听信了那些自命不凡的理论家经常用来为富人的冷酷无情的态度辩解的话;你话里用的词儿都是他们的词儿。你以为用‘叫花子’这个轻视人的名称来叫穷人,就贬低了他们的人格吗?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人,为什么也公然对他们用这个名称?以后别再用这个词儿了;我的朋友,这个词儿不能出自你之口。这个字眼不仅无辱于那些背上这个名称的穷人,反而骂了那个使用这个词儿的人是狠心人。我不敢说那些贬低施舍的作用的人是对还是错,但我知道的是;我的丈夫对你们那些哲学家是一点也不买帐的,他经常对我说,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论点将泯灭人的天生的怜悯心,使人变得冷酷无情;我常常发现,他颇不以你们那些哲学家的话为然,而对我在这方面的行动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不赞成的意见。他的道理很简单:‘穷人在受苦,’他说,‘而有些人却花大量的金钱让人去从事那么多毫无用处的职业,而且其中有几种职业完全是用来败坏风俗的。如果把讨乞看作一门职业,人们对它不仅用不着那么害怕,反而可以从中找到用来激发我们的人道之心的东西,把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如果从才能方面考虑,一个戏剧演员使我流了几滴干巴巴的眼泪,我尚且给他钱,我为什么不可以对那么打动我的心,使我不能不帮助的乞丐的口才给予报酬呢?如果说前者使我喜欢他人的良好行为的话,后者则使我自己去做好事。尽管看悲剧的时候有所感触,但一离开戏院,就把剧中的情景全忘了;然而,当你一想起你曾帮助过穷苦人减轻他们的痛苦时,你便有一种回味无穷的快乐的感觉。虽然那么多乞丐是国家的沉重负担,但还有许多受到鼓励和容忍的其他职业,人们对之却一句话也不说!掌握国家权力的人,应当想办法使社会上一个乞丐也没有;而为了使乞丐不以讨乞为生①,公民们就该对他们采取毫不同情的冷漠态度吗?就我来说,我不管穷人是不是该由国家管,我只知道他们是我的弟兄,我不能拒绝他们向我要求的小小的帮助。我承认,其中有一大部分人是流浪汉,但我对生活的艰苦了解甚深,所以知道一个诚实的人要经过多少艰难才堕落到他们这种地步。一个以上帝的名义来向你乞求帮助和讨一小块面包的陌生人,难道说非要我弄清楚他是一个即将饿死的诚实人,我才给他面包吗?如果我拒绝帮助他,他岂不就陷于绝望的境地了吗?我在门前布施的东西是很少的;一个半克鲁兹②和一块面包;来一个人就给一份;对于那些显然是有残疾的人,就给双份。如果他们在沿途的富裕人家都能讨到这么多的话,那就够他们在路上吃的了;对于路过此地的外乡乞丐,能够帮助的,就是这些。虽说这点布施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是真正的帮助,但至少能表示人们对他们的关心,减轻他们遭到生硬的拒绝的难过心情,得到人们的一点安慰。一个半克鲁兹和一块面包,花钱不多,给得起,比光说一句‘愿上帝帮助你!’更真诚;因为,即使人们的手里没有上帝恩赐的礼物,在世界上除了富人的粮仓以外,还有其他的粮仓嘛!总之,不管人们对那些不幸的人有什么看法,即使不给要饭的穷人什么东酉,但至少要对有苦难的人表示尊重,在看到他们受苦的样子时,自己切莫一副铁石心肠。

  我吃了一些很好吃的点心。在世界上,哪里的乳制品比得上这里的乳制品?你可以想象得到,由朱莉主管的乳品房制做的乳制品味道是多么美,在她身边吃起来心里是多么愉快。芳烁茵给我端来了格鲁、色拉色①、蜂窝饼和小甜饼。我把这些东西一下都吃光了。朱莉笑我的胃口好。“我看,”她一边说,一边又递给我一盘奶油酥,“你的胃口真好,到哪儿都能饱餐一顿,不过,你和妇女们付一样多的钱,那可不行,应当按一个瓦勒的男子吃的量算帐。”我说:“不能罚我多付钱;谁都一样,有时候见到这个也喜欢,见到那个也喜欢;正如在林中的小木屋里失去理智一样,到了食物贮藏室,理智也不起作用了。”她把眼睛低下去,没有回答我;她的脸红了,她用手抚摩她的孩子。这使我感到后悔莫及。绅士,我在她家说话不谨慎,这是头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

  ——–

  ①有人说,拿食物给乞丐吃,等于是在培养强盗,但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拿食物给他们吃,是为了防止他们变成强盗。不能鼓励穷人去要饭,这我完全同意,但一旦他们已经成了乞丐,那就要给他们食物吃,以免他们去当强盗。由于干乞丐这门职业,难以养活自己,所以再也没有哪种职业的人是像他们那样亟愿改行了。不过,有一些尝过这种游手好闲的职业的甜头的人,是不愿意再去从事劳动的;他们宁肯去当强盗,被人吊死,也不愿意用他们的两只手去干活。有时候能讨到一文钱,有时候就讨不到;二十文钱也许就够一个穷人吃一顿饭了,但如果讨二十次,一文钱也讨不到,那他们就可能会去铤而走险了。只要想到这么一点儿施舍可以挽救两个人,使一个人不去犯罪,一个人不饿死,谁又舍不得给一点施舍呢?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篇文章说乞丐是依附于富人的寄生虫。当然,孩子们是要依附于父亲的,但有些有钱而心硬的父亲,并不怎么管他们的孩子,还得穷人替他们养哩。——作者注

  ①在萨勒夫山上制做的好乳制品。我仿佛记得,在汝拉山一带,尤其是在湖的那一边,人们把这种乳制品叫做色拉色。——作者注

  ②这个国家的一种小钱币。——作者注

  在这种小型聚会里,洋溢着一种使我心向往之的古代的淳朴气氛。我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快快乐乐的样子。她们彼此之间交谈之坦率,也许比男人还有过之。女仆和女主人之间的亲密,是建立在信任和情谊之上的,因此,她们对女主人十分尊重,听从她的指挥。服务的人和接受服务的人,都表现出相互的友谊。甚至在宴会的食品的选择上,也没有一样不有助于使宴会令人感到很有趣味。乳制品和糖,是女人天生爱吃的东西之一,是最能表现女人之美的温存和纯洁的象征。与她们相反,男人一般都喜欢味重的食品和含酒精的饮料;他们之喜欢这些东西,是由于他们的活动和劳动的时间多,而不是由于天生就喜欢这类食品。如果这些不同的口味有所改变和混乱,那就可以说是确切无疑地表明男女混杂不清了。的确,我注意到,在法国,女人老是和男人混在一起,她们已经失去了对乳制品的兴趣了,而男人对酒的爱好却非常强烈;在英国,女人和男人混杂在一起的时间少一点,因此,女人的口味还保持得比较好。一般地说,我认为,从人们对爱吃的食品的选择上,往往可以看出一些表明其性格的迹象。意大利人吃素食吃得多,所以显得很柔弱,有点儿萎靡不振。你们英国人爱吃肉,所以你们的性格坚毅刚强,有点儿像野蛮人。瑞士人天生就是很冷静的,他们为人平和和朴实,但一生气,脾气就暴躁;他们素食和肉食都喜欢,也喝牛奶也喝酒。法国人灵活多变,什么都爱吃,什么性格都有;朱莉本人就是一个例子,因为,尽管她每餐都贪吃美食,但她不喜欢吃肉,也不喜欢调味品放得太多和味道太咸,她滴酒不沾,平时爱吃的食品是新鲜蔬菜、蛋、奶油和水果;除了喜欢吃鱼以外,她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素食主义者。

  “对于那些不借口任何原因而真正需要讨乞的人,我就是这么做的。对于那些自称是找不到工作做的工人,这里经常给他们预备有工具,经常有工作等待他们来做。我们用这种办法来帮助他们,考验他们是不是好人;爱撒谎的人对于我们的做法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是不会到我们家来的。”

  如果不同时管束男人,那就一点也管不住女人;这一条规矩的重要性,并不比前一条小,而且更难于执行,因为进攻总比防御的行动灵活:这是大自然的安排。在共和国里,人们用风尚、行为准则和美德来约束公民,但如何才能既不采用限制和约束的办法,又能管束仆人和雇工呢?主人的做法是表面不管暗中管,让他们知道必须高高兴兴地劳动,才能得到好处,这样一来,主人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一定会乐意做什么。要是他们星期天闭着没事干,而且,在工余外出的时候,他们又有不可剥夺的哪里好就可到哪里去的权利;那么往往在一天之内就可把其余六天的示范和教育的功效化为乌有。只要他们有了爱上小酒馆的习惯,和伙伴们有不正常的往来,经常和坏女人厮混,那就用不了多久,必定会使他们陷于堕落,既害了他们的主人,又害了他们自己,沾染上许许多多不好的毛病,使自己不能再为主人服务,不配享受自由。

  绅士,这个天使似的人,就是这样以她的德行和心狠的人的刁钻进行斗争的。所有这些事情和类似的事情,她都非常喜欢做,每天除了尽她最珍视的天职以外,剩下的时间,一部分就用来做这些事情。把对别人该做的事情做完之后,她也想到她自己;她为了使她的生活愉快而做的事情,也处处表现了她的美德;她做事的动机,始终是善良的和诚恳的;行事既要满足她的心愿,又要做得有节有理!她尽力讨得她丈夫的欢心,因为他喜欢看见她生活得很满意和快乐;她启发她的孩子们去玩那些无害的游戏,但要玩得有节制,有规矩,而且要玩得天真,心中不产生任何强烈的欲念。她像母鸽把喂小鸽用的谷粒先放在自己日里消化一下一样,一切游戏,她都自己先玩一遍,然后才让孩子们玩。 朱莉的心思和身体都很灵活;她的感情细腻,五官灵敏。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她都会,而且很喜欢。她对美德极为珍视,一直把实践美德看作是最甜蜜的享受。今天,她一方面平平静静地享受这种最高尚的乐趣,另一方面也不拒绝那些与最高尚的乐趣相配合的乐趣,但她享受的方式,颇像那些拒绝享受的人一样,有严格的规定;她玩的方法,令人看起来等于是在不让自己玩,不过,不是违背天性地强忍着不玩,因为这种不合情理的敬上帝的办法,上帝是不赞成的,因此,我们说她不让自己玩,是说她玩得有节制,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对各种娱乐活动加以适当的调配,而不致让人玩得过度,感到腻味。她认为,一切只满足感官的享受而不是生活必需的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立刻会改变人的天性,就会变成一种需要而不是娱乐了,这样,不仅给自己套上一条锁链,而且还让自己失去了一种享受。但是,如果处处都顺着人的欲望去做,那就不是在使欲望得到满足,而是在使之消失。即使是最小的娱乐活动,她也要克制二十次想玩的欲望,才让自己玩一次。这个心灵纯朴的人,就是用这个办法保持她玩的劲头的:她的兴味始终不衰,无须用什么不合理的办法会刺激它;我经常看见她津津有味地玩在他人看来是毫无乐趣可言的小孩子的游戏。

  为了纠正这一点,主人的办法是:在家里给他们提供那些引诱他们外出的东西,用这个办法把他们留在家里。是哪些东西引诱他们外出呢?到小酒馆去是为了喝酒和玩牌。那就让他们在家里喝酒和玩牌好了。唯一的差别是:酒不用他们花钱,不让他们喝醉;牌桌上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主人在这方面采取的做法,就是如此。

  在这方面,她还抱有一个更高的目的,那就是:自己始终要作自己的主人,使自己的欲望服从自己的意志,按规矩行事。这是一个使自己生活愉快的新方法,因为,我们只有对那些即使失去了也不要紧的东西,才能真正无忧无虑地享受。真正的幸福之所以属于智者,是因为智者乃人类当中最不怕命运会使他失去什么东西的人。

  在房屋后面有一条林荫小道,在小道上设有一个游乐场。夏天,以及礼拜天讲道以后,仆人和家禽饲养场的人就聚集在那里,分几堆玩牌,但赌的不是钱(赌钱是不许可的),也不是酒(酒是主人提供的),而是主人慷慨捐赠的奖品,通常是一样小家具或一块实用的服饰。赌的次数,视奖品的价值而定,如果是一件相当值钱的奖品,例如银耳环、领饰、丝袜、细呢礼帽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一般就要经过几场争夺,才能争到手。玩的方式不是一种,而是有好几种,一则是不让玩得最好的人一个人把所有的奖品都夺走了,再则是让大家都熟悉各种各样的玩法,大家都可玩得挺好、挺棒。有时候是看谁先跑到设在小道那端的终点,有时候是看谁掷石头掷得最远,有时候是看谁负重的时间最长,有时候是打靶中奖。玩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还要举行小小的仪式,以便延长玩的时间,并使大家感到高兴。男主人和女主人经常到场观看,有时候还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去。甚至外面的人也会被好玩的场面吸引,也来观看;有些人还想参加,但是,除非得到主人的允许和玩的人的同意,是不让参加的。玩的人觉得,如果轻易就答应外面的人参加的话,那对他们是很不利的。这种玩法,逐渐逐渐地就变成了一种表演;演员在观众的目光鼓舞下,他们是宁要观众鼓掌,而不在乎是不是得奖。他们变得比从前勇敢和灵巧,彼此都比从前更互相尊重了。他们已认识到,他们的价值在于他们的自身,而不在于他们手中的财富,因此,尽管他们是仆人,他们全都把荣誉看得比金钱还重要。

  在她事事都有节制的表现中,使我感到最奇怪的是:她节制的理由,同那些贪图享受的人之主张放浪形骸的理由是一样的。“的确,人生是短促的,”她说道,“因此,在生命结束以前,我们要巧妙地作出安排,尽可能充分地使用我们的生命。如果抱着宁可一年不玩,也要在一天当中尽量玩个够的想法的话,那是很不好的;想百分之百地满足我们的欲望,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没有考虑到这样做的后果是:我们的事业没有到头,而我们的精力已经用尽;我们人还在,而我们枯竭的心早已死去。我发现那些有纵情享受的浅见的人,对享乐的机会次次都不放过,反而把所有的机会都通通失去,经常在玩得正高兴的时候露出厌倦的样子,结果什么也没有玩好。他们以为那样是节约时间,其实是浪费时间;正如吝啬的人在该花钱的时候不花,结果花费的钱财反而更多。我的做法与他们相反,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掌握是宁严毋松。有时候,一种游戏正是由于它使我玩得太高兴,我反而中途停止,过一段时间再玩,这样,就等于是玩了两次。然而,我始终保持头脑的清醒,我宁可让人家说我心性不定,也不愿意让我受一时的兴致的支配。”

  如果给你详细叙述这个办法带来的好处,那是很花时间的;这个办法表面上好像很简单,思想平庸的人还看不起,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花费少而收效大的好办法。德·沃尔玛先生对我说,这些小小的按时举行的娱乐活动,是他的妻子首先想出来的,每年的花费也只不过五十埃居。“在我的家务和事业上,”他说,“虽然花了这笔钱,但由于那些把主人的欢乐看作是自己的欢乐的忠心耿耿的仆人工作十分勤奋和仔细;由于他们把我的家看作是他们自己的家,因而对我的家极其关心;由于他们在劳动中可以发挥他们在游戏中获得的精力;由于可以经常保持他们的身体健康,保证他们在这样的年龄不会产生通常见到的生活没有节制的行为,不会患因生活没有节制而常患的疾病;由于防止了他们因生活越轨而必然产生的欺诈行为,从而使他们永远作诚实的人;最后,由于在我们家里花很少的娱乐费用,我们就可获得这么多的乐趣,我得回来的好处,将几倍于我花的钱,这,你相信吗?在我们的仆人当中,如果有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不适应我们的办法,想找各种借口到他觉得是好玩的地方去,我们一律允许,不过,我们将把这种喜欢放荡的倾向看作是一种值得怀疑的迹象;有这种迹象的人,我们将毫不迟疑地把他辞掉。因此,这种娱乐办法既可以为我们保留好人,也可以用来帮助我们挑选仆人。”绅士,我承认,我在这里还没有见到过哪一个主人是像他们这样能同时把他们雇用的人既培养成为他们生活服务的好仆人,又培养成为他们耕地的好农夫;既培养成保卫祖国的好士兵,又培养成将来在命运召唤的时候跃身于各阶层的人。

  这个家庭的甜蜜生活和有益的娱乐活动,就是按这些原则安排的。朱莉很讲究美食;在各种家务活儿当中,她特别关心厨房的工作。桌上的菜通常是极丰富的,不过,虽极丰富,但花钱并不太多;他们虽贪口腹,但不特别考究,吃的菜都是普普通通的,但品种却很齐全;烹调的方法虽简单,但做工很细致。所有一切只是为了讲究排场才吃的东西,凡是要别人说好才算好的东西,凡是因稀罕难买故此价钱昂贵和令人艳羡的名菜,他们是从来不吃的。他们的菜做得很精致,也有所选择;每天少做几样,把东西攒起来,以后吃一顿像节日吃的饭,这样,吃起来更香,而且也不用多花钱。你是否知道他们调制得那么清淡的菜,究竟是些什么菜吗?是很稀罕的野味吗?是海里的鱼吗?是外国食品吗?他们吃的东西,比这些东西还好;他们吃的东西是:本地产的蔬菜、我们花园里生长的野菜、按一定方法烹调的湖鱼、我们山区制作的奶制品和按德国方式制作的糕点,此外,还有他们自己猎获的野味;我所看到的特殊的东酉,就是这些;桌上摆的就是这些东酉;在欢乐的日子,让我们大开胃口吃个够的,就是这些东西。餐具很朴素,都是乡下人用的东西,但很干净,也很好看。进餐的时候,大家欢欢喜喜,很有兴致;有了快乐的心情和食欲,一顿饭吃起来便很有滋味。反之,尽管餐桌上摆着金色器皿,围坐在它们周围,如果没有东西吃,也会饿死的;用插有鲜花的漂亮的水晶瓶当餐后点心,那是不能吃的;虽有这些东西,并不等于就有了佳肴。这个家庭的人都知道:供眼睛观赏的东西,是不能用来填饱肚子的。不过,他们也注意于把饭菜做得漂漂亮亮,十分好看,让人多多地吃,但又不吃得过饱,痛痛快快地喝,但又不喝得头晕;一顿饭吃很长时间也不觉得厌烦,而且饭罢之后也没有倒胃口的感觉。

  到了冬天,娱乐的种类变了,劳动的内容也变了。礼拜天,家中所有的人,甚至住在附近的邻居,不论男人或女人,在劳动之后都来到一个大厅;大厅里有炉火,有酒、水果和点心,供大家吃;还有一个人拉小提琴,让大家跳舞。德·沃尔玛夫人每次都要到大厅去,至少要在大厅里呆一会儿,使厅里的秩序井然,大家玩得很有节制。她自己跳舞的次数也不少,虽然是和她自己家里的人跳。这种做法,我起初觉得它和耶稣教徒的严峻作风不大符合。我把我的看法告诉了朱莉;她对我的回答,大意如下:

  在二楼上,有一个小餐厅;它和一楼平时吃饭的餐厅不同。这个特别的餐厅位置在二楼的拐角处,两边都阳光充足。它一边朝向花园;在花园那边,从树林望去可以看见日内瓦湖;在另一边,可以看见一个种葡萄的大山坡,葡萄园里已开始呈现出两个月后即将丰收的好景象。这个餐厅很小,但陈设雅致,令人看起来很舒服。朱莉在这里为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表妹、我和她本人举行小小的宴会,有时还让孩子们参加。当她吩咐摆餐具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因此,德·沃尔玛先生戏称这个餐厅是“阿波罗厅”,不过,这个餐厅和鲁居鲁斯①的餐厅一样,在宾客的挑选方面,也像挑选菜肴那样,十分严格。一般的客人,是不让进这个餐厅的;陌生人来的时候,也是不在这里吃饭的。这里是不让他人擅自进入的、信任、友谊和自由活动的清净地。在这里同桌进餐的人都是知心人;这样的聚会,是彼此交心的聚会,只有决心彼此永不分离的人才能在这里聚会。绅士,丰盛的宴席在等待着你;你的第一餐饭,将在这个餐厅里吃。

  “纯道德的清规戒律是如此之多,如果再给它增加一些不同的规矩,就很可能使主要的东西受到损害。有人说,大部分僧侣就是这样的;他们在千百条没有用处的清规的束缚下,竟连什么叫荣誉和美德都搞不清楚。这个缺点,在我们这里虽不太严重,但也不是完全不受它的影响。就拿我们教会里的那些人来说,正如我们宗教信仰的圣洁性高于其他的宗教一样,他们的智慧也超过所有其他的教士,然而,他们也有一些看来是根据偏见而不是根据理性制定的信条;他们对跳舞和聚会的谴责,就是其中之一:好像跳舞比唱歌的坏处多似的,好像这两种娱乐活动并非同样来自大自然的启发似的,好像大家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进行天真无邪的诚实的娱乐活动是一种罪恶似的。就我来说,我的看法与他们相反。我认为,尽管男人和女人聚在一起,只要他们的娱乐活动是公开进行的,那就是无罪的;反之,即使是最高尚的事情,只要是私下进行,那就是值得怀疑的①。男人和女人是彼此互为对方而生的;大自然的目的,是要他们通过婚姻而结合在一起。凡是虚伪的宗教信仰,都是和天性相矛盾的。只有我们的宗教信仰是符合天性的发展,并能纠正天性的谬误,给我们以适合于人的神的教诲。因此,在婚姻问题上,它不在世俗的障碍之外,再增加另外的规矩,因为那些规矩,在《福音书》上没有讲过,而且是与基督教的精神相违背的。让那些已达结婚年龄的年轻人有互相表达爱慕之情的机会,在集会上大大方方地互相认识;在众人的眼睛的不断注视下,他们是一定会自尊自重的。让他们通过一种愉快的、健康的并适合于青年人活泼的天性的活动,两情款沿地相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任何非礼的行为,请问,这在哪一点上违犯了上帝的旨意?你是否能想出一个比这样做法更诚实的办法,至少做到在外貌上不欺骗别人,并且向那些想认识我们的人展现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让他们下决心爱我们?彼此既然相爱,难道不理所当然地应互相使对方高兴吗?两个想结合在一起的贞洁的基督徒,在心中萌发上帝要求他们产生的互爱,这难道不好吗?

  ——–

  ——–

  ①鲁居鲁斯(约公元前—一七一五六年),罗马将军,以生活豪华奢侈著称。

  ①从我的《就戏剧问题致达朗贝先生的信》中,我抄录了后面这一段和其他几段话,但由于该书的出版工作当时尚处于准备阶段,所以我认为,应当等到它出版以后,才引用我从其中抄录的段落。——作者注

  开头,我也没有得到这个荣幸,只是在从多尔贝夫人家回来以后,我才被请进阿波罗厅的。他们对我的招待,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感谢的话要补充的了。不过,这顿晚饭使我产生了其他的想法。在进餐的时候,除了亲密、愉快和如同一家人似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以外,我还感到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乐趣。我感觉到非常自由,虽然主人没有告诉我可以自由;我觉得,我们比从前更加互相了解了。仆人们离开餐厅以后,我心里就不再感到拘束了。这时候,在朱莉的要求下,我又恢复了已经戒掉多年的饮酒的习惯,餐后和我的主人一起喝纯葡萄酒。

  “在有些地方,只知道对人们没完没了地采取约束的办法,把天真无邪的娱乐当作罪恶,加以惩罚;男青年和女青年不敢在公众面前会面;牧师的做法过于呆板,只知道以上帝的名义宣讲把人管得死气沉沉的清规戒律,在这些地方,情况如何呢?人们想办法躲避那些受到大自然和理性谴责的硬性约束。不让活泼的年轻人享受他们可以享受的快乐,他们便去做那些有害身心的事情。不让他们公开会面,他们就巧妙安排,私下会面。因为怕犯罪而偷偷摸摸地幽会,结果反而真的犯了罪。天真无邪的娱乐都是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而罪恶的事情往往是在黑暗中产生。贞洁和神秘是不可能长期并存的。”说到这里,她好像是为了向我表示她的仔侮,为了把她心中的纯洁传达给我的心,便握着我的手说:“亲爱的朋友,准能比我们更好地了解这句格言的重要性呢?我们两个热爱美德的人,如果能早日发现在私下幽会中遇到的危险,我们在这些年可少受多少痛苦和折磨,可少做多少令人痛心的事,可少流多少眼泪啊。”

  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我非常希望以后顿顿如此。“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餐厅,”我对德·沃尔玛夫人说,“你们为什么不每天三餐都在这里吃呢?”“你看,”她回答道,“它多么漂亮!把这个餐厅用坏了,不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吗?”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不符合她的性格,所以不能不怀疑她还有什么想法藏在心里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经常在你周围也像在这里一样,做出使人感到方便和舒适的安排,把仆人遣开,让主人更自由地交谈呢?”“这是因为那样一来就太好了,老是那样惬意,就必然生腻了,一感到腻味,就反而令人难受了。”用不着她更多的解释,我就可以想象得出她的思路。我认为,使欢乐的事始终津津有味的艺术是:乐得有节制,不过度。

  接着,德·沃尔玛夫人以平静的声调说:“在人数众多的聚会上,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为大家所看见和听见,而私下幽会则是秘密的和自由的,因此,在私下幽会的时候,就很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根据这个道理,当我的男仆人和女仆人聚会的时候,我很放心,他们全都会来的。我甚至还允许他们在附近的年轻人当中邀请那些对他们不会带来损害的人参加。我很高兴地得知,人们在称赞邻村的青年的品行时,往往有这样一句话:‘他曾经到德·沃尔玛夫人家作过客。’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有另外一个看法。在我们家工作的男人,都是未婚的男青年;在女仆人当中,孩子的保姆还没有结婚。如果他们在这里受到约束,没有诚实的交往的机会,那也是不对的。我们尽量在这些小型的聚会上,在我们的关心下,为他们提供这种机会,以帮助他们进行更好的选择。在帮助他们建立美满家庭的同时,也增进了我们家的幸福。

  我发现她在穿着方面比过去更注意了。人们责备她的唯一缺点是:她不注意打扮。这个骄傲的女人有她的理由,而且不让我有任何借口对她妄加猜测。她不让我猜测,那是办不到的;她的魅力太大了,所以我觉得它不是天然的;我下定决心要找出她不注意打扮而又那么好看的原因何在;要是她在头上挽一个髻,我就要指责她想卖弄风骚。今天,她的影响力一点也没有减少,但她不愿意使用,因此,要是我没有发现她这层新的用意的话,我也许会认为她之所以这么讲究打扮,别无他意,只不过使自己像一个美人而已。开头几天,我真是弄错了,没有去细想她的穿着和我初到那天(那天她根本未料到我会到的)为什么没有什么不同,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我才那样特意打扮的哩。在德·沃尔玛先生不在此间的时候,我明白过来。从他离家的第二天起,她那种百看不厌的漂亮样子不见了,也看不到她从前令我心醉的那种楚楚动人的朴素样子;她穿扮得很淡雅,让人一看就会动心,不能不表示尊敬,她美好的面貌显得非常端庄。我们可以说,她雍容大方的仪态,给她美丽的姿色披上了一层面纱。这并不是说她的风度和举止言谈一点变化都没有;她心情的稳定和行为的天真,绝不是装出来的;只要善于利用妇女们天生的才能,改用不同的打扮方法,改变一下发型,改穿另外一种颜色的衣服,有时候就能改变我们的感情和思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对我们心中的审美观产生影响。在她等她丈夫回来那一天,她又毫不掩饰地打扮得那么俊俏,处处显示出她天生的美;在她走出化妆室的时候,真使人看入了迷;我发现,她不是不知道应当去掉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而用最简朴的饰物来打扮。在看穿了她这样打扮的目的以后,我心里很生气,我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地说:“她在和我相恋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打扮呢?”

  “最后,我要解释一下我和这些人跳舞的理由。在这个问题上,我要责备我自己,并坦率地承认我最大的动机是:我要从中得到快乐。你知道,我和我的表妹一样,是喜欢跳舞的,但从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决定,我今后一生都不参加舞会和公共聚会。我说话是算数的,甚至在结婚那天我也没有跳舞;我没有料到我会违背我的决定,有时候在我家里和我的客人与仆人跳舞。当我们冬天呆在屋里没事做的时候,跳舞就成了一项有益于健康的活动。它使我玩得很开心,因为,即使我尽情地跳,我的心也不会责备我的。德·沃尔玛先生也觉得很有趣;我跳舞时的种种媚态,都是想使他看了高兴。因为我去跳舞,所以他也到舞会那里去;仆人们看见主人来观看他们跳舞,就更加快乐;他们看见我在他们当中,也感到十分高兴。我发现,这样一种适当的接触,可以使我们之间建立亲密的联系,减少仆人的自卑心理和主人的过分威严,从而给我们的关系更增添了一点自然的人情味。”

  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的穿着和打扮方面的这种做法,也影响了她家中的一切:她的丈夫、孩子、仆人、马、房屋、花园和家具,无不可以打扮和装点得很美,不过,他们不愿意这么做。如果说美的表现,不在于某些东西之富,而在于一切都要井然有序,各部分要协调,能反映设计人的意图的统一,那么,这个家庭的确可以说是很美的①。就我来说,我至少是觉得:到一个人数虽然不多但共享天伦之乐的普普通通的人家去参观,比到一座乱糟糟的王宫去参观,有意义得多;住在王宫里的人,个个都想整垮别人,浑水摸鱼。治理得有条不紊的家,是一个让人看起来感到很愉快的统一的整体;而在王宫里,各种各样的东西乱凑在一起,它们之间的联系完全是表面现象。乍一看,你以为处处都很美妙;再仔细观瞧,你马上就明白是看错了。

  绅士,关于跳舞问题,朱莉对我讲的,就是这些。我感到钦佩的是:他们用和蔼可亲的办法把仆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尽管她和她的丈夫经常到仆人中间去,把仆人看作是和自己平等的人,但仆人却不敢抓住主人的话,把自己看作是和主人平等的人。我不相信亚洲的那些帝王在宫廷里得到臣下的忠心,比这两位主人在他们家里得到仆人的忠心多。我还没有看见过谁的命令是像他们的命令这样不带命令的口气而又立刻得到执行。他们用请求的语气叫仆人办事,仆人马上就去办;他们说一声对不起,仆人就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出了差错。我至今还不明白,他们的话说得那么少,为什么效力却那么大。

  ——–

  这使我对那些表面上故作神气的主人有了另外一种看法,我认为主人之所以被仆人看不起,是由于他有缺点,而不是由于他待人谦和;而仆人之所以桀骛不驯,是因为主人的毛病太多,而不是因为他懦弱。仆人之所以那么大胆,是因为他们抓住了主人的把柄;他们在主人身上每发现一个过错,就对主人少一分服从,少一分尊敬。

  ①我认为,这是无可争辩的。一座大宫殿的美,美在它的建筑物成对称;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的一大群房屋,是一点也不美的。一个着清一色的军装的军队,那是很美的,而站在一旁观看的群众,那是一点也不美的,尽管群众之中也许没有一个人的平民服装比士兵穿的军装价钱便宜。总之,真正的美,要在总体上使人感到秩序井然。在所有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景象中,最美的是大自然的景象。——作者注

  仆人学主人的样,而且乱学一气,结果,在他们的行动中,把主人因受过教育而能遮掩一二的缺点全都暴露出来了。在巴黎,我就可以从一个女仆的面部表情和说话声调判断我所认识的女主人的作风。用这个办法来判断,还从来没有错过。一个女仆一成了女主人的秘事的知情人,必将使女主人为自己的秘密付出很高的代价,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反映了女主人的心意,在笨头笨脑地按女主人的话行事的时候,把主人的秘密全都泄露出去了。无论做什么事情,主人的榜样总是比他的权威更有力量。仆人做事比主人还诚实,这种情况还很少有过。任你如何训斥、责骂、用严厉的手段处置,甚至赶他出门,或者把所有的仆人都另换一批新人,都无济于事,都休想他们为你忠忠实实地服务。如果主人觉得自己未受仆人的轻视和恨,便以为他们是在忠心为他服务,那就错了,因为他所看到的,只是他能看到的表面现象,他根本不知道仆人们一直在对他干着种种见不得人的坏事,更不知道他们要干那些坏事的原因。哪个男人的荣誉心能丧失到竟容忍他周围的仆人看不起他?哪个女人会堕落到对他人给她的侮辱一点也不在乎?在巴黎和伦敦的那些自以为很体面的贵妇人,如果听到她们客厅里的人是如何在议论她们的话,她们一定会大把大把地流下眼泪的!好在她们还能自己宽自己的心,以为那些密切注视着她们的人都是傻瓜,发现不了她们想隐瞒的事情。因此,仆人们在勉强听从主人的使唤时,也往往不掩饰他们对女主人的轻蔑。从此,主人和仆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再互相尊重了。

  如果根据自然的印象行事,我觉得,要做到鄙弃豪华与奢侈的事物,人们用不着刻意求俭,只需具有审美的能力就行了。对称和整齐,那是谁看了都喜欢的。舒适和愉快的样子,是必然会打动渴望舒适和愉快生活的人的心的。讲究虚荣的排场,对秩序和快乐毫无助益,其目的完全是为了炫耀于人;在一旁观看的人的心里,怎么能对讲究排场的人产生好感呢?是出于爱好吗?朴素的事物岂不比华而不实的事物好一百倍?是图舒服吗?还有什么东西比只是为了摆阔气而用的东西更令人难受的①?是显示自己有气魄吗?然而效果却恰恰相反。当我看见有人想修建一座大厦时,我心里马上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他还能把这座大厦修建得更大些吗?那位有五十个仆人的人,为什么不用一百个仆人?那套漂亮的银餐具,为什么不换成一套金的?他把他的马车涂成金色,还能把他的墙涂成金色吗?能把墙涂成金色,还能不能把屋顶也涂成金色?那个想修一座高塔的人,最好是把它修得与天一般高,否则他把培无论修得多高也是白费劲,因为他修到某个高度就停止,那就表明他没有再往上修高的能力,渺小的和爱虚荣的人啊!你把你的能力表现给我看,然后我才告诉你:你究竟可怜在什么地方。

  我认为,仆人的评论,最能准确无误地反映主人的德行。绅士,我记得,我在瓦勒的时候,曾经对你的品德进行过研究。那时,我对你还不甚了解,仅仅看到你即使相当粗暴地对你的仆人说话,你的仆人也照样爱你,而且,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无论你在场或不在场,他们都同样尊重你。曾经有人说过,谁也不敢在自己的随身仆人面前逞英雄。这话也许是说得很对的。不过,一个正派的男人是会受到他的仆人的尊敬的,因此,我们可以说,所谓英雄的风度,只不过是虚伪的假象而已,只有美德才是坚实的东西。特别是在这个家庭里,我们可以看出美德在仆人对主人的评价中所占的地位。仆人对主人的评价是信实可靠的,因为他们的评价不是空洞的赞颂之词,而是他们的感情的自然流露。他们在这里,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什么使他们认为其他的主人与他们的主人不一样,因此,他们不称赞他们的主人有大家都共有的那些美德,他们只是用朴素的语言赞美上帝在地上创造了这么多财富,使他们所服务的主人获得幸福,使穷人的痛苦得到减轻。

  ——–

  为他人做奴仆的事情,是如此的不符合人的天性,所以做起来不能不令人产生不快,然而朱莉家的仆人却尊敬主人,对主人甚么意见也没有。即使有时候对女主人略有微词,那也比称赞的话好。谁也没有诉说她对仆人照顾不周,说她给这个仆人的好处比那个仆人多。谁也不愿意自己所表现的热情落后于同伴,每个人都想争第一,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对她忠心耿耿,所以应该当第一。他们唯一的怨言和最不应有的想法,就是这一点。

  ①一个家庭里的人的窃窃私语,不断打扰主人的宁静;对那么多眼尖的人,任何事情也是瞒不住的。他的债主借钱给他去养一大帮追随他的人。他的家尽管是那样豪华,但他还是要到一间小屋子里去睡,才睡得舒服,他养的猴子有时候还比他住得好呢。他何时进餐,那得听他的厨师的安排,而不管他的肚子饿不饿;他外出的时候,他的性命就要听他的马的摆布;他沿途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和障碍;他急于赶到某地,但他不知道利用他的两条腿。施洛美在等他,但路上到处是烂泥,衣服上的黄金饰物太重,因此连步行十步也困难。不过,他虽耽误了和情人幽会的时间,但路上的行人使他得到了满足:人人都看到他有一大群仆人跟随,都对他表示羡慕,都高声说:这是某某老爷。——作者注

  除了上下级的关系外,还需要有同级关系的配合;在一个家庭的这一部分的管理上,其难处也是不少的。嫉妒和利害关系,使一个家庭的仆人不断分化,即使在这个仆人很少的家庭里,也是如此。他们几乎是从来没有统一过,其结果,不能不使主人遭到损失。他们也有齐心的时候,那是为了一起去偷东西才齐心。即使他们忠忠实实地干活儿,他们每个人也会想办法抬高自己损害别人。他们不彼此为敌,就互相勾结,串通一气,因此,很难找到一个能同时防止他们进行欺骗和发生纷争的办法。大多数主人只能够在这两个弊端当中避免一个。有些主人把利益看得比诚实还重要,因此,他们鼓励仆人打小报告,以为最好的办法是使他们都变成密探,彼此监视。另外一些主人则比较懒散,他们觉得仆人偷他们点东西没有关系,只要平平安安不惹事就行。他们认为:要保持尊严,就不能接受仆人的意见,即使是忠实的仆人有时候出于至诚而提出的意见。这两个做法都不对。第一个做法,将在仆人当中继续不断地引起与家规和良好的秩序不相容的麻烦,结果,势必招来一大堆狡猾的人和爱告密的人,他们将千方百计地出卖他们的伙伴,而且将来有一天也许会出卖他们的主人。第二个办法,不愿意过问仆人中间发生的事情,就等于是在允许他们勾结起来反对自己,使坏人得到鼓励,好人受到挫伤;花了很多钱,结果,养的都是一些傲慢的坏蛋和懒蛋;他们串通起来损害主人的利益,把对主人的眼务,看作是他们对主人的恩惠;把偷盗主人的财物,看作是他们应有的权利①。

  相反,一个家庭中的安排,如果不受舆论的左右,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真正的用途,合乎真正的自然的需要,则这个家庭所呈现的景象,不仅为理智所赞许,而且使眼睛和心都感到满意,因为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很舒服的,能自己满足自己的需要,无自己的能力不足之感。这么美好的图画是不会使人产生忧虑的。我敢说,凡是理智正常的人,如果连续不断地观赏一个国王的宫廷和宫中豪华的摆设一个小时,是没有一个不感到心情忧郁,并对人类的命运感到惋惜的。而这座房屋的样子和居住在其中的人的简朴而有规律的生活方式,使观看的人的心暗自喜悦,而且愈看愈着迷。性格恬静的人,人数虽不多,但由共同的需要和互相关心而团结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而齐心协力地工作。每个人按自己在家中的地位,都可得到满足其需要的东西,谁也没有非分之想;大家对这个家都非常依恋,好像都想在这里呆一辈子似的。他们唯一的抱负是: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发号施令的人很有分寸,而服从命令的人都很热情。在他们之间,工作的分配非常平等,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所分的工作有过怨言。谁也没有对他人所分的工作产生过嫉妒心;大家都认识到:只有增加共同的财富,才能增加个人的财富。两位主人也认为,只有他们周围的人都幸福,他们才幸福。这里的东西,不需要添加什么,也不必减少什么。凡是需用的东西,这里一样也不缺;而不需用的东西,则一样也没有。所以,这里看不到的东西,谁也不想要;而这里看得到的东西,有多少就是多少,谁也不会说:“为什么不多增加一点?”如果真要在这里再添什么饰带、绘画、珠光宝气的东西或金银器皿,那马上就会大杀风景的。大家看到需要的东西是这么丰富,而又没有一样是多余的,所以每个人都认为:如果某样东西没有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不需要;如果需要的话,那一定会大量供应的。看见他们继续不断地把东西拿出去周济穷人,我不能不说:“这个家已经容纳不下它所有的财富了。”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富足。

  ——–

  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保持这种富有的样子时,我感到大吃一惊。“你们这样做,会破产的,”我对德·沃尔玛先生和夫人说,“用这么一点收人来应付这么多开销,那是不行的。”他们觉得好笑,并向我解释说,他们家里的财产并没有减少,只要多方节约,就不仅不会破产,而且还可使收入有所增加。“我们家庭富裕的秘诀是,”他们对我说道,“钱不必太多,但在财产的使用上,尽可能在生产和消费之间避免中间交换。每交换一次,就必然有一次损失;损失的次数一多,就把相当多的财力和物力化为乌有了,如同一个漂亮的金匣子,经过几次交换,就变成一个铜匣子了。我们收获的东西,就在此地使用,所以用不着运输;我们所消费的东西都是自己生产的,这就避免了交换。当我们要把我们过多的东西拿去换成我们缺少的东西时,我们并不先把东西拿去卖成钱,然后用钱去买,因为这样会造成加倍的损失;我们采用以物易物的办法,这样,彼此都感到很方便,对双方都有利。”

  ①我曾经相当仔细地观察过大户人家的管理办法,我很清楚地发现:要求一个有二十名仆人的主人,弄清楚仆人当中哪一个是诚实的人,而且不把最坏的仆人当好人,那是不可能的。单单这一点,就使我不愿意到有钱的人家去住。生活的甜蜜的乐趣之一,即得到信任和尊重,对那些坏人来说,已完全失去了。他们的黄金,是花了很高的代价才买到的。——作者注

  “我明白这个办法的好处,”我对他们说道,“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办法也不是没有缺点的,除了麻烦以外,其好处是看起来多,实际上少;用这个办法经营你的产业,其损失很可能超过你的雇工给你带来的好处,因为,地里的活儿,由一个农民做起来,总比你做得好,收获的时候也比你细心。”“你这个看法不对,”沃尔玛对我说道,“农民对提高产量的关心,不如对节省费用那样仔细考虑,因为投入资金,尽管将来的收获会给他带来利益,但对他来说是难以负担的。由于他的目的不在于拿一笔资金去发挥效益,而在于地里的花费要少;如果他眼下的收益有了把握,那他关心的重点就不是如何改良土地,而是如何使用地力。如果他不把地力用尽,而只是不节约使用,那已经是够好的了。有些懒于自己经营的地主,就是为了不劳神费力收那么一点儿租金,就反而给他本人或他的子孙带来很大的损失,添很多麻烦,有时候还会搞得败坏家业。”

  在家庭和社会的治理方面,有一个大错误,那就是企图用一种坏事去对付另外一种坏事,或者在两种坏事之间求得平衡,好像那些破坏秩序的基础的事情,还可以用来建立秩序似的!采取这一错误的做法,其结果,必然会造成种种恶果。在一个家庭里得到容忍的坏事,都不是孤立的,只要让其中的一个发生,千百件坏事就会接踵而来。不用多长时间,它们就会使那些做坏事的仆人陷于毁灭,使容忍那些坏事的主人的家受到破坏,使耳儒目染的孩子们也遭到败坏,或者也跟着去干坏事。哪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敢为了一点点儿利益就容忍那些坏事?如果在自己的家里得不到安宁和忠心,如果要牺牲相互的善意才能买到仆人的积极服务,哪一个诚实的人还敢当家长?

  “此外,”德·沃尔玛先生继续说道,“我也不否认,我种地的花费,比一个雇工的花费多层此,雇工的利益,是我要加以注意的。这样,庄稼才长得好,产量才高,所以,花费虽多,但收益很大。再说,所谓花费多,只不过表面上看来是多,而实际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很大。因为,如果把我们的土地交给别人去耕种,我们就会闲着没事干,就得搬到城里去住;城里的生活费用高,城里的娱乐活动比我们这里的娱乐活动更花钱,所以,在我们看来,还不如这里好。这些做法,你说它麻烦,但实际上都是我们该做的事,而且做起来很有趣味;何况我们有远见,早有安排,所以做起来也不难,而且可使我们不去做那些花费大量金钱的荒唐事。在农村生活,我们是不会去做那些事情的,而且也没有兴趣去做。所有一切有利于我们幸福生活的事,在我们看来,都是有趣的事情。”

  只要到这个家庭来看一看,你就会觉得在这个家庭里不会有这种麻烦;家中的成员的团结,来自他们对家长的依恋。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明显的事例说明:谁不爱所有一切属于主人的东西,谁就不会真心实意地爱主人;这个真理,是基督教的爱德的基础。同一个父亲的孩子,彼此以兄弟相称,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的吗?人们天天在教堂里向我们讲这个道理,但从未使我们对它有深刻的认识;而住在这个家庭里的人,虽然没有谁对他们讲过,但他们对它的理解却非常之深。

  “你把你周围的东西看一看,”这位贤明的一家之主继续说道,“你将发现,这些东酉都是实用的,但几乎不花我们什么钱,省去了我们许多无谓的开销。我们餐桌上的食品都是本地产的。我们用的和穿的,都是本地织的布。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它是普普通通的,我们就看不起;也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它很稀罕,我们就特别喜爱。由于远地来的东西有些是冒牌的或搀假的,所以我们非常仔细地和慎重地选用我们附近出产的质量最好的东西。我们吃的东西很简单,但都是经过挑选的。要是在外地能吃到我们桌上的这些东西,可以说是很阔气了。因为桌上的东西每一样都很好,都很难买到,有那么一种讲究美食的人,硬说湖里的鳟鱼只有拿到巴黎去吃,味道才特别好。”

  这种和谐的安排,是从人员的选择开始的。德·沃尔玛先生不仅是在雇用他们的时候观察他们是不是与他的妻子和他本人合得来,而且还要看他们之间是否合得来;即使是两个顶好的仆人,只要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有龃龉,就马上把其中的一个辞掉。“因为,”朱莉说,“一个人数这么少的家,一个他们天天在其中生活和朝夕相处的家,应当说是对他们大家都是很相宜的,如果这个家不是一个安宁的家,那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地狱。因此,他们应当把这个家看作是他们父母的家,家中的人是一家人。只要有一个不为大家所喜欢的人,就可能把这个家搞得乱七八糟。如果这个不招人喜欢的人在家里成天碍他们的眼睛,他们在这里,无论是对他们自己还是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在穿着打扮方面,也是按这样的原则行事的;正如你所知道的,他们对穿扮并不是不重视;不过,对穿扮的唯一要求是大方,而不管它的价钱是不是贵,更不管它是不是时新的样式。人们所说的事物的价值和真正具有的价值之间,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朱莉重视的是后者;例如一块衣料,她不考虑它是旧的还是新的,而只考虑它的质量好不好,对她是不是合适。有些东西,往往正是因为它们新,她才不要,因为东西新了,价钱就特别贵,不值那么多钱,不能买。

  经过尽可能仔细地挑选之后,主人就不管他们愿意或不愿意,都让他们在一起做交待给他们的工作,而且让每个人都认识到:得到所有的同伴们的喜爱,是有好处的。来求情的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人。因此,凡是想得到主人宽恕的人,都请别人去为他说情。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容易的,因为,去求情,无论主人准或不准,主人都会把此举看作是自愿充当说情人的人的一个功绩。反之,对于那些只关心自己不关心他人的人,主人是一定会严词拒绝的。主人将对他说:“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说过话,我怎么能答应他们为你提出的请求呢?他们比你乐于助人,而你反倒比他们幸运,这合适吗?”此外,主人还要求他们暗中互相帮助;而且做得既不动声色,更不要自我表扬。这一点,是不难做到的,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地知道:主人是这一秘密的见证人,对他们所做的事情将给予很高的评价。这样,大家都可得到好处,而又不失去自尊心。仆人们对这种面面俱到的做法,是如此地信服,在他们之间是那样的信任,以致谁要提什么要求,就在吃饭聊天的时候提出来,往往不必作更多的努力,就会发现所要求的事情已经办了。此事,由于不知道该感谢谁帮这个忙,就只好感谢大家。

  还要谈到的是,在这里,每一样东西的价值,来自它本身的少,来自它的用途和它与其他东西的配合多,因此,各种东西的价值虽然不大,但朱莉把它们组成为一个整体,价值就大了。她喜欢创新,单是这一点,就可以给事物增添许多价值。时新的样式变化无常,耗费钱财,而她的样式则很简朴,可以经久不变。经过良好的审美观认定了的东西,那必然是好的,虽说它不时新,但它不会令人好笑。它又简朴又大方,用起来很方便;这些原则是不会变的,很稳定的。当时新的样式不再流行时,这些原则依然在发挥作用。

  通过这个办法和其他类似的办法,使他们之间因大家都敬爱主人,所以他们也彼此敬爱。这样,他们不仅不勾结起来损害主人,而且会齐心协力为主人更好地服务。不论他们是多么注意于互相爱护,但他们更注意于使主人感到高兴。他们为他服务的热忱,胜过了他们彼此的互相关心。如果由于某些损失使主人不能不对一个勤勤恳恳的仆人少付报酬,他们就会把它看作是大家的损失,因此,他们不能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做有损于主人的事,默不作声。我觉得,这个家庭的这种管理办法,有某些颇为高明之处;对于德·沃尔玛先生和夫人把一种卑鄙的告密人干的事情转变成一种热心的、正直的和勇敢的工作,我怎么佩服也不为过,因为这种工作,他们的仆人做起来,虽不像罗马人做得那么高洁,但至少能像罗马人做得那么令人称赞。

  最后要提到的是:他们的必需品虽很丰富,但不能因之就随便滥用,因为必需品有它自然的限度,而实际的需要是从来不漫无节制的。你可以把做二十套衣服的钱用来单独做一套衣服,把一年的收入一顿饭就吃光,但你不能同时穿两套衣服,一天吃两顿晚饭。个人的想法是漫无边际的,而大自然对我们在各方面都是有限制的。一个家境小康的人,只要在享用方面有节制,就不会有破产的危险。

  他们的做法是,首先非常明确地和直截了当地用突出的事例说明:这种卑鄙的犯罪行为,这种互相包庇而坑害主人的行为,一个品行不良的仆人借口好处大家有份而教唆品行良好的仆人去干的行为,必须消灭或防止。主人让他们懂得,掩饰身边人的过错这一条,指的是于任何人都无损害的过错,如果一个人看见不公正的事情而不说,以致损害了别人,那就等于是自己也做了这件不公正的事,而且,他之所以要纵容别人犯错误,是因为他自己也犯了错误,如果自己不是骗子的话,他是绝不会容忍别人的欺骗行为的。按照这些原理处理问题,就个人对个人来说,大体上是对的,而在更加密切的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中,那就需要更加严格要求了。因此,在这个家庭中明确规定:凡是看见有人做损害主人的事而不揭发,其过错比做那件事情的人还大,因为做那件事情的人之犯错误,是想得到某种利益,而知情不举的人之所以无动于衷,默不作声,是由于他对正义,对他服务的这个家庭的利益,根本就漠不关心,而且暗中还想学他秘不检举的干坏事人的榜样。因此,即使错误是相当的大,犯错误的人有时候还可以得到原谅,而知情不举的人则必定被视为天性很坏的人而遭到辞退。

  “亲爱的朋友,你看,”贤明的德·沃尔玛说道,“一个人只要能处处节约和细心安排,就可以过绰绰有余的生活。只要我们能增加我们的财产而又不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就能办到这一点。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毫无目的地超支过;我们所花的钱,都将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收益。”

  另一方面,也不容许任何人有诬告或诬蔑他人的事情,也就是说,当被告不在场时,主人是不听取任何人的指控的。如果有谁专门打报告告发他的伙伴,或私下对他的伙伴发牢骚,主人就要问他是否把情况弄清楚了,也就是说,要问他是否和他所告发的人谈过。如果他说没有,主人便要进一步问他:既然没有把一件事情的动机弄清楚,又怎么能断定某人干了坏事。“这件事情,”主人对他说,“也许涉及的是另外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也许是在某种情有可原的情况下做的,只不过你对那个情况不了解罢了。你还没有弄清楚那个人为什么要做那件事,你怎么就敢指控他呢?你稍为问一问,也许就可以把情况弄清楚。你怎么不怕把他告错了,而且还连累我也一起错呢?”如果他说他已经把被指控的人的情况弄清楚了,主人就会这样反驳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同他一起来?你是不是怕他揭穿你说的话?你为你自己这样谨慎从事,为什么不为我想想,让我也同样谨慎呢?一件事情你不亲自调查调查,就要我根据你的报告处理,这合适吗?如果我单单根据你的陈述,我的处理就可能是不公正的、这你难道没有责任吗?”然后,让他把他所指控的人叫来,如果他同意去叫,这件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如果他不去叫,则把他严厉训斥一顿之后,就打发他走开。不过,对他的事情要保密,要仔细观察他们两个人的情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弄清楚他们两人当中,哪一个不对。

  咳!绅士,所有这一切,没有一样不是一讲就明白的道理。所以,看起来到处都要花很多的钱,但其中是有轻重缓急之分的。我们需要花好些时间才能看出使他们的生活既舒适快乐而又不奢侈的规律;首先我们就不大明白他们何以有那么多储蓄。但仔细一研究,就明白了,因为他们的财源是取之不尽的,再加上他们享受生活乐趣的方法得当,所以可延长享受乐趣的时间。对于一个如此符合自然状态的生活,哪里会令人感到厌倦呢?他们的产业天天都在增加,哪里能用得完呢?他们量入为出,哪里会破产呢?每一年都对下一年的情况早有考虑,谁又去打乱安排好了的事情呢?过去的劳动果实现在用,现在的劳动果实将来用;既有花出去的,也有收进来的;不管年成是好是坏,今天的生活都有保证。

  这个办法,大家都非常清楚,遵照执行,因此,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家庭中的仆人有背着他的伙伴说坏话的情形;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办法是用来收拾干活疲塌的人和撒谎的人。如果他们当中有谁要指控一个人,那就公开地、坦率地,不仅当着被指控的人的面,而且还当着所有的伙伴们的面讲,以便在听他的陈述的人当中有人出来担保他说的是实情。如果事情是私人之间的口角争吵,通常是由中间人来调解一下就了结了,用不着去麻烦德·沃尔玛先生和他的夫人。如果事情涉及到主人的神圣的利益,那就保不住秘密,不是犯错误的人去自首,就会有人去告发。小小的扯皮的事情是很少的。每天在仆人吃午饭或晚饭的时候,朱莉都要去巡视一次;德·沃尔玛先生笑着说,这是她每天最高兴的时候,因此,即使有扯皮的事情发生,朱莉去巡视的时候,在饭桌上就解决了。她平静地听完一方的指摘和另一方的答辩之后,如果事情涉及到工作,她就感谢提出指控的人办事热心。“我知道,”她对他说,“你很喜欢你的伙伴,你经常对我说他好,我很称赞你这种把责任和公理摆在私人感情之上的做法,一个忠实的仆人这样做是很对的。”如果被指控的人没有错,她就说几句表扬话来替他辩解。如果真有过错,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把他羞辱一番。她想,他也许有什么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说的话,她就安排一个时间,单独听他讲。这时候,她或她的丈夫就可以把该讲的话对他讲清楚。在这种场合,奇怪的是,两人当中最严肃的人,反而最不令人害怕,仆人们怕德·沃尔玛先生的严厉申斥,不如怕朱莉的感动人心的批评怕得那么凶。一个开口就要弄清事实,依法办理,把犯错误的人搞得很狼狈;另一个则使犯错误的人深深后悔自己犯了罪;她对他说,她深感遗憾,不能再姑息他。她往往使犯错误的人痛苦和羞愧得流下了眼泪;看到他后悔的样子,她的心也软了,希望不要出现非按说了的话办不可的情况。

  这个家庭的治理情况,我都详细观察过了,我发现,家中的一切事情都是按这个精神办的。刺绣品和花边,都是家中的妇女们自己制作的。所有的布,都是由他们雇贫家妇女到家中纺织的。他们把剪下的羊毛送到毛纺作坊会换呢绒来给大家做衣服。酒、油和面包,是自己家里制作的。他们林中的树木,有计划地砍伐,用多少才砍多少。用家畜到屠户那里去换肉,用小麦和杂货商交换日用品;雇工和仆人的工钱,用他们耕种的地里的产品支付。用城里的房屋的房租,就足够他们自己住的房屋添置家具之用。债券的利息,用来聘请师傅和买少量的餐具;把用不完的酒和小麦拿去卖,把卖口来的钱存起来,以备特殊的开支用;这笔钱,朱莉精打细算,所以绝不会全部用光,但也不会积存得很多,因为她要用它来周济穷人。对于纯粹娱乐的事情需用的钱,她用家庭劳动的收益、开垦土地的收益和栽种的树木的收益等去支付。因此,他们的收人和消费自然而然地始终保持平衡;这个平衡,不能打破;谁想打乱计划,也是打乱不了的。

  那些根据自己家或邻居家的情况来评估这些办法的人,也许觉得这些办法没有用处,而且做起来也很费力气。可是你,绅士,你对当家长的人的责任和乐趣是非常清楚的,对天性和道德对人心的自然影响也是深有了解的,所以你十分明白这些做法的重要意义,对他们成功的关键何在,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玫瑰花的故事》①曾经说过:“家富不在钱多”,看一个人的财富,不是看他钱柜里有多少钱,而是看他对他的钱如何使用,因为只有把钱用出去,才能获得自己想拥有的东西、钱财的滥用是无止境的,而财力总是有限的涸此,一个人对钱财的享用,不在于他花得多,而在于他花得恰当。一个疯子把大把大把的钱扔到海里之后,也可以说他享用了他的钱财,不过,这样一种胡乱使用,怎么能和一个聪明人对一笔小小的款子的巧妙使用相比呢?按照一定的法则和规律使用金钱,才能使金钱得到反复使用和长期使用,从而把金钱的享用变成幸福。既然真正的财富产生于事物与我们的关系,既然不是财富的拥有而是财富的使用才能使我们获得我们想占有的东西,那么,对一个家庭的家长来说,当家中的良好关系要直接由他负责的时候,当每个家庭成员的财产都将构成他的财产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比他对仆人的管理和家庭的治理更重要呢?

  另外,像我在前面所讲的,她在享受方面是有克制的,她强使自己在生活上处处节俭;她这样做,是一种新的享受方法,又是新的管理家庭经济之道。举个例子:她爱喝咖啡,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天天喝,但后来丢掉了这个习惯,其目的是为了以后偶尔喝一次,便觉得咖啡更有滋味。她限制自己只是在有客人的时候才喝,而且一定要在阿波罗厅喝,以便让大家喝起来更高兴,更有趣味。这种浅尝辄止的小小的感官享受,不但使她感到更有味道,而且花费也少,既满足了口福,又对它有所节制。相反,她经常注意她的父亲和她的丈夫喜欢吃什么东西,她就给他们准备这些东西,而且准备得又多又好,使他们吃她针对他们的口味做的东西觉得好吃。他们二人都喜欢按照瑞士人的方式把进餐的时间拉长一点,因此,晚餐之后,她都要给他们准备一瓶比普通的酒好得多的陈年老葡萄酒。开始,我被他们给那些味道很好的酒取的响亮的酒名蒙住了;我一边像出产那些酒的地方的人一样大喝大饮,一边对朱莉开了一个显然是讥刺她用外国酒款待客人的玩笑。她笑了一笑,对我引述了普卢塔克书中的一段故事:据说,弗拉米尼乌斯把安提奥朱斯手下有各种各样野蛮名称的亚洲军队比作各种各样的红烧肉,因为,名称虽然不同,但正如一位朋友所揭露的,全是同一种肉。“同样,”她说道,“你责备我给你喝的这些外国酒,其实都是同一种酒。你觉得津津有味的兰琪奥、谢尔兹、玛拉加、沙赛涅和西拉居斯,其实都是拉渥①产的酒,只不过酿造的方法不同;你在这里就可以看到生产这些远近闻名的酒的葡萄园;它们的质量虽不如前面提到的那几种名酒,但它们没有那几种名酒的缺点。由于我们对酿造它们的人信得过,所以喝起来至少是没有害处。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酒愈少,我的父亲和我的丈夫便愈爱喝。”“她酿造的这些酒,”德·沃尔玛先生对我说,“我们觉得有一种其他的酒所没有的滋味,即:她酿造它们时的快乐心情。”“啊!”她接着说道,“它们的味道真美。”

  ——–

  ——–

  ①《玫瑰花的故事》,是法国十三世纪的一部由两首叙事诗组成的寓教于诗的组诗。

  ①拉渥,瑞士沃州的一个小镇,以酿酒著名。

  最有钱的人,就是最幸福的人吗?财产的富有,对人生的最大幸福起什么作用?每一个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家,都是家长的心灵的反映。金壁辉煌的房屋和豪华的摆设,只不过表明炫耀这些东西的人有爱虚荣之心而已。无论在什么地方,你只要看到秩序井然而无愁眉苦脸的样子,生活安适而无奴役人的情形,富足而无奢侈的表现,你就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治理这个地方的人,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你可以想象得到,他们都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谁也不会懒懒散散,闲得无聊,非要到外面去搞社交活动不可。他们常常和邻居愉快地交往,但人数并不太多。尽管他们对客人很欢迎,但他们并不希望有客人来。他们认为,他们的人数正好符合他们保持隐居生活的乐趣的需要;他们把田间的活儿当作很有趣味的事情做;觉得在家里生活最舒适的人,认为其他活动都是淡而无味的。他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太简单,太单调,所以许多人都不愿意采取他们的方式①;然而,由于采取这种方式的人有这种心情,所以他们觉得这种方式最有趣。只要有一颗健全的心灵,人们对尽人类最高的天职和共同过快乐的生活,怎么会不愿意呢?每天晚卜,朱莉既然对她一天的工作感到满意,就不会在第二天另换花样的;每天早晨她都要向上天请求让她能像昨天那样生活。她每天都做这些事情,因为它们是好事情,而且,除了这些事情以外,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毫无疑问,她这样做,就是真正享受到了人类所能享受的至福了。愿意长过这种状态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在这种状态中生活得很幸福的明证吗?

  依我看,我认为,真正的精神上的满足的最可靠的标志,是隐居的家庭生活。那些经常到别人家去寻求快乐的人,在他们自己家里是得不到快乐的。一个喜欢家庭生活的家长,不断操持家务而得到的报酬是:他始终能享受到最甜蜜的自然的感情。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他是自己的幸福的主人,因为他像上帝那样快乐,除了他所得到的享受以外,别无其他的希求。像这个伟大的神一样,他所考虑的,不是扩大他拥有的财产,而是如何通过最美满的关系和最完善的管理,使他的财产真正为他所用。他之所以富,并不是因为他获得了什么新的财产,而是由于他更好地运用了他现有的东西。他所享受的,完全是他的土地的收益;由于地上的庄稼是由他管理,他经常到田间巡视,因此,他从自己的土地上又得到了一番乐趣。他的仆人都是外姓人,但他把他们看作是自家人,看作是他自己的孩子:他把仆人变成了自己人了。他有指挥别人行动的权利,他也有约束别人意志的权利;他之所以是主人,只是因为他付了工钱而已,因此,他必须尊重别人和给别人以恩惠,才有神圣的权威,才能真正掌握他人。尽管命运可以夺走他的财富,但夺走不了他所喜爱的人的心,它也夺走不了他的儿女;全部差别在于:今天他抚养他们,明天就由他们来供养他。只有这样,他才是真正享受了他的财产,享受了天伦的乐趣,享受了他的人生。这样一个家庭的琐碎事情,在一个了解家庭价值的人看来,是很有趣味的。这样,他不仅不把义务看作是负担,反而把它看作是乐趣;他尽他令人感动的高尚的职责,从而也获得了做人的光荣。

  ——–

  这些巨大的好处之所以受到轻视或很少为人所认识,而且,即使有少数人去寻求,也很难得到,究其原因,这两者都是相同的。有一些简单的和高尚的义务,只有少数人才喜欢,才愿意承担,例如作父亲的义务,就属于这一类;世人的闲言碎语和瞎议论,必然使人对作父亲的义务产生厌恶,如果再加上天性吝啬,处处从利害关系考虑,那就更难尽好这种义务了。这样的人,自以为是好家长,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精明的管家;他的财富也许会增长,但他的家庭关系必然会愈来愈坏。必须有更高的眼界才能明白和做好这项重要的管理工作,使他获得很大的成功。在治家方面,应当着手的第一件事情是:家里只能雇用不暗中破坏家庭的诚实人,不过,仆人的身分和诚实,是不是能够那么统一,以致可以说要找仆人就找诚实的人呢?不,绅士,诚实的人不是找到的,而是培养出来的。只有善良的人才懂得培养诚实的人的艺术。伪君子想假装一副道德面孔,是装不出来的,他不可能启发人们对道德的爱。如果他知道如何使道德为人所爱,他自己就爱道德了。不断被事实戳穿的冷冰冰的说教,除了使人认为说教的人以为别人都轻信以外,还能起什么作用呢?那些要求我们只听其言而不观其行的人,真是荒唐!光口头上说而实际不做的人,是怎么也不能把事情说清楚的,因为,他所说的话里没有真心话,而只有真心话才能感动人和说服人。我有时候听见有些人在仆人和孩子们面前故意那么矫揉造作地谈话,其目的,是想对仆人和孩子起到间接教育的作用。我认为,他们根本就骗不了人。我经常发现仆人暗中嘲笑主人把他们当傻子,其实,真正的傻子是主人,因为仆人们早已看穿,尽管主人大谈特谈什么行为准则,实际是假的。

  ①我相信,那些曾到这里来旅游过的文人学士当中,如果有一个人受过这家人的款待,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向他的朋友津津有味地叙述这儿乡下人的生活方式。此外,我从《凯茨比夫人致友人书》中得知:拿客人开玩笑的习惯,不光是法国所特有,显然在英国也有这种习惯;他们把客人取笑一通,就当作客人所付的招待费。——作者注

  所有一切虚假的做法,在这个家庭里是没有的;为了把仆人培养成他们所需要的人,主人的巧妙办法是: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在仆人面前就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他们的一言一行是坦率的和公开的,因为他们不怕自己有言行不符的事情。由于他们从来不对自己是一套标准,对别人又是另外一套标准,所以他们说话用不着那么含糊其辞,即使偶尔说错厂一句话,也不会因此就推翻他们所制定的规矩。他们从来不随便谈他们的事情,但对于他们要实行的准则,要讲就讲个透彻。无论是在吃饭的时候,或是在散步的时候或单独会见的时候,他们的谈话都是一样的;对一件事情是怎么看法,就如实地怎么说。他们的话不针对任何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从中受到教益。对于他们的公正的主人,仆人们从无损害之心,因此,他们并不认为要求他们为人正直是对穷人的苛求,是强加在不幸的人的身上的枷锁或灾祸。主人十分注意:不让工人们跑冤枉路,不让他们把每天的时间浪费于来领取工资,从而使他们逐渐养成重视时间价值的习惯。看到主人是那样地爱惜别人的劳力,每个人都觉得应当把自己的劳力用之于主人;干活儿磨磨蹭蹭,是一项大罪过。由于仆人对主人的为人正直是充分信任的,因此主人所订的规章制度具有一种使他们不能不遵守和不敢违犯的威力。在每个星期的发奖会上,仆人们不担心女主人会存有偏心,不担心她总把最年轻的或身体最好的人看作是于活儿最勤奋的人;老仆人也不担心主人会挑他的小毛病,从而不增加他的工资。谁也不钻两个主人意见不一致的空子,不想使劲夸自己的功劳,从一个主人手中得到另一个主人不给的东西。准备结婚的人也不担心主人会因为他们工作好就把他们留下来继续工作,从而耽误他们的婚期,使他们勤勤恳恳的工作反倒给他们带来麻烦。如果别家的仆人来对这家的仆人说某个主人和他的仆人之间出现了真正的战争;说仆人对主人进行了正当的报复,用各种办法损害主人;说主人是窃取者、说谎者和骗子;说仆人应当仿照主人对待国王和一般人的办法来对待他们;说主人公开损害仆人,仆人就悄悄地损害主人;说这些话的人,是找不到人听的,这家的主人也不打算批驳或制止他说这些话,因为,这应当由引起说这些话的人来加以澄清。

  虽说在这里很少见到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称这种人为“高等人士”)但聚集在这里的人,个个都能以某种优点使人感到高兴,以千百种才能博得他人的喜欢。性情平和的乡村居民,虽不懂社交场合繁文缛节的礼仪,但他们本性是好的,朴实的,诚恳的,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从部队退伍的老军官,不愿意发横财的商人,以谦逊和良好的品德教育儿女的贤惠的母亲,朱莉喜欢结交的是这些人。她的丈夫有时候和那些闯荡江湖的人在一起,也并不感到不快,因为他们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已大有进步,已经吃尽苦头,变得很老实了;他们毫无怨言地回乡来耕种他们先人的土地,以后就永远不离开家乡了。如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要讲他一生的经历的话,他绝不会像富有的辛巴德①那样讲他如何在贪图逸乐的东方赚取金银;他讲的是那些明白事理的普通人的故事,讲他们虽因命运作祟和他人不公正的对待而未得到他们枉自追求的虚假的财富,但他们终将得到真正的幸福。

  在服从主人的命令方面,从来没有人闹过情绪或表示过反抗,因为主人的命令不是随便发的,他要求仆人做的事情,没有一样是不合理的或没有用的。尽管他们处于仆人的地位,但主人对他们是相当尊重的,让他们去做的事情,对他们是没有什么害处的。此外,在这个家庭里,大家认为:最卑鄙不过的事是犯罪,而一切有用的和正当的事,都是诚实的和合乎礼仪的。

  ——–

  他们不容许仆人在外边搞阴谋诡计,而且也没有人想搞阴谋诡计。仆人们很清楚,他们最可靠的收入,是和主人的收入联系在一起的;只要主人的家兴旺发达,他们就什么也不会缺少。在为这个家庭服务的时候,他们就要为主人的家业操心,把工作做好,使主人的家业得到发展;这样做符合他们的最大利益。不过,“利益”这个词在这里用得不甚恰当,因为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还有哪个家庭所采取的办法能使仆人的利益得到如此正确的引导,使其影响比在这个家庭小。所有一切都靠感情来推动;我们可以说,心术不正的人,一走进这个宁静和睦的家,他的心灵也会得到净化。我们可以说,男主人的智慧和女主人的感情,有一部分已经浸染了每一个仆人的心:他们发现主人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他们对人厚道和诚恳,不愧为他们的主人!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受到主人的重用,发挥他们的才能;他们把主人对他们说的问寒问暖的话,看作是对他们的奖励。

  ①辛巴德,《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人物,曾七次远航,经商致富。

  绅士,这个家庭对仆人和雇工的主要管理情况,我所看到的就是这些。至于主人的生活方式和对孩子的管教,这两项,每一项都值得单独写一封信。你当然是知道我开始谈这些看法的意图何在,不过,说实在话,所有这一切,构成的画面是如此地令人神往,以致,不提别的,单是我在这里所感到的快乐,就足以使我爱观赏这幅图画了。

  这两位连智者也喜欢向他们求教的心灵高尚的人,竟觉得和农民谈话很有趣味;这你相不相信?贤明的沃尔玛发现,憨厚的乡下人个性非常鲜明;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方法,不像城里人那样戴着一副假面具,每个人让人看起来都是另外一副面孔,而不是他本人的真面貌。朱莉发现乡下人的心很重感情,对人们给他们的小小的安慰都十分感激;他们非常高兴在生活上能够得到她的关心。他们的心和他们的头脑没有受到过人为的塑造,他们从来不学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以,当你看见他们像来自大自然的人而不像文明社会的人,你用不着害怕。

  ——————

  往往还有这样的情形:德·沃尔玛先生若在路上遇见一个其感官和头脑都清楚得使他吃惊的老者,他便喜欢和老者聊天。他把老者带去见他的妻子;她非常欢迎,她对他接待之热情,倒不是出于作主人的礼貌,而是出于她的性格的善良和仁慈:她安排他坐在她的旁边,给他布菜,很有兴趣地和他交谈,详细问他的家庭和生活情况;当他流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时,她一点也不取笑他,她从来不用使人难堪的目光看乡下人;她表现得非常平易近人,从而使老者感到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不过,她对他的态度,又不超过对一个无可指摘地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的年老体弱的人应有的真诚的尊敬。老者感到很开心,一时间好像又恢复了他青年时期的活泼样子。当老者为一个年轻的妇女的健康干杯时,他半已冰凉的心又活跃起来了。他兴奋地讲述他的经历、他的爱情故事、他的乡村生活、他参加的战役、他的同胞的勇敢精神和他回到故乡时的情景;此外,他还谈到他的妻子和孩子,谈到他从事的农活和他所见到的一些不良现象以及他所想到的救治良方。在老者滔滔不绝的谈话中,常常有一些很精辟的见解和农业知识;他所讲的事情都是很有趣的;他津津有味地讲,朱莉也津津有味地听。

  书信十一 致爱德华绅士

  饭后,她回到她的房间去取来一份小小的礼物:适合于这个忠厚的老人的妻子或女儿用的服饰。她让孩子送给他,而他也拿一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送给孩子(当然,这些东西是她悄悄交给那个老人送给孩子的)。这样,可以从小就培养孩子们具有能和不同的社会地位的人交往的仁厚之心,让孩子们养成尊敬老人和崇尚朴实的习惯,并学会观察各种人物优缺点的本领。农民们虽得知他们乡里的长者在一个可敬的人家受到热情的款待,并和主人同桌进餐,他们一点也不因为自己没有受到这种待遇而不高兴。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没有受到邀请,并不是由于他们的地位低,而是由于他们的年纪轻。他们从来不说:“我们太穷了,”而只说,“我们太年轻了,所以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看见他们乡里的老人受到这样的尊敬,并想到他们终有一天有受到这种尊敬的机会,所以,现在虽然没有得到这种待遇,他们心里也感到安慰,要努力使自己将来配受这种待遇。

  不,绅士,我一点也不夸张,我在这个家庭里,还没有发现任何一样东西不是把美观和实用结合在一起的,而且,在实用方面,并不局限于只使人得到益处,它还包括给人以淳厚和朴素的享受,使人从隐居、劳动和恬淡的生活中得到乐趣,并使喜爱这种生活的人保持一个圣洁的灵魂和一颗不受欲望干扰的自由的心。如果说无所事事的懒惰生活将给人带来忧愁和烦恼的话,则勤劳的生活可给人以悠闲愉快的享受。他们把劳动看作是享受;操心一阵之后接着便享受一阵,这样安排才能使我们真正生活得好。休息的目的,是在劳动之后使身心得到轻松,并为下一次劳动做准备,因此,对人来说,休息的必要性并不次于劳动。

  那个因受到热情款待而高兴得心情难以平静的老人,一回到他的茅舍,就赶快把朱莉让他带回的给他的妻子和女儿的礼物,拿出来给她们看。几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使全家的人都感到快乐,知道有人还想到他们。他用夸张的语气讲述主人如何接待他,给他做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说了哪些令人感激的话,如何对他的家庭表示关心:总之,主人对他十分亲切,仆人对他也很热情;他受到的接待,处处表现了主人对客人的尊敬和好意。他一边讲,一边觉得自己又一次享受到了主人的盛情;全家人对他们家长受到的尊敬感到很高兴,同声祝福这个有名望的和慷慨大方的人家,说他们为大人物树立了榜样,为小人物提供了帮助;说他们不轻视穷人,对白发老人也尊敬。这是对乐善好施的人的最好的赞美之词。如果上天要赐福人间的话,它赐给的,不是那些当着所吹捧的人的面用阿谀奉承的话所祈求的福,而是一颗铭记他人恩惠的朴实的心在农家的茅舍暗暗祈求的福。

  我不仅赞赏女主人兢兢业业地治家,并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而且还发现,在一个她称之为她的“爱丽舍①”(她喜欢到那儿去散步)的僻静地方举行的娱乐活动也很成功。

  欢乐愉快的气氛,就是这样使冷漠的人认为平淡无味的生活具有了魅力;家中事务、田间的劳动和隐居生活的闲适,通过巧妙的安排而变得很有趣味。如同身体健康的人吃普通的饭菜也很香一样,心灵健全的人做普通的工作也感到很有意思。那些对生活感到厌倦的人,尽管人们用了许多办法想使他们感到快乐,但由于他们自身的恶习,所以始终无法唤起他们对生活的乐趣;他们之所以失去了快乐的心,是由于他们不喜欢尽他们的天职。就朱莉来说,情况恰恰相反,从前由于某种忧郁的心情而不愿意做的事情,现在由于有了促使她去做那些事情的动力而喜欢做了。凡事都无动于衷,当然就没精打采,毫无生气了。过去使她活泼的天性受到压制的原因,现在却反过来使她的天性得到了发展。她希望过隐居和寂静的生活,以便静静地享受她心中感受的爱。现在她结识了许多新人,生活中又增添了新的活动内容。她不是那种懒懒散散的家庭妇女一类的人;懒懒散散的家庭妇女,在需要行动的时候,却去看书;她们把时间浪费于去打听别人如何尽天职,而不把时间用来尽自己的天职。她今天要把她过去所学的东西付诸实践,她再也不研究什么问题了,她再也不看什么书了:她要行动。由于她比她的丈夫晚起床一小时,所以她要比他晚睡一小时。这一小时是她唯一用来学习的时间;她要做的事情很多,白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

  绅士,关于这个家庭的家政和管理这个家庭的主人的个人生活的情形,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他们对他们的命运感到满意,因此他们恰然自得地享受命运给他们安排的生活;他们对他们的财产感到满足,因此,他们辛勤劳动的目的,不是为他们的孩子增加财产,而是为了在给他们留下遗产之外,还要给他们留下良好的土地和忠诚的仆人,要使他们养成爱劳动、爱秩序和事事节俭的习惯,要他们像明智的人那样,快快乐乐地享受既是诚诚实实地挣来又是经营得很妥善的微薄的家业。

  ①爱丽舍,希腊神话故事中的天堂,理想中的乐土。

  ——————

  几天以前,我听人谈起这个被他们看作是神秘之地的爱丽舍。昨天午饭后,天气很热,无论室内或室外都使人受不了。德·沃尔玛先生建议他的妻子下午放假休息,但不要像往常那样回到她的孩子的房间;一直呆到傍晚;他建议她和我们一起到果园去呼吸新鲜空气;她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就一起去了。

  书信三 致爱德华绅士①

  这个地方,尽管离她家的房子很近,但被夹在他家和这个地方之间的林荫小道遮挡得那么严实,以致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它。周围的树叶很密,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而且门经常是锁着的。我一进去,门马上就被枪术和榛树遮挡住,只在旁边留下两条很窄的通道。我回头去看,也看不出是从哪儿进来的,门也看不见了;我好像是从天上掉在这里似的。

  ——–

  在走进这个所谓的果园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浓密的树荫,绿茵茵的草地,周围盛开的鲜花,一道潺潺的流水,许许多多鸟儿的鸣唱,不仅使我的感官感受到了此处的清新,而且也使我的想象力也像我的感官那样活跃起来。但同时,我也觉得,这里好像是天地间最原始和最孤立的地方,我是迄今第一个走进这个荒野之地的人。这出乎意料的景象使我感到惊讶,心情豁然开朗,因此,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高兴得大着嗓门说:“啊,蒂里安!啊,朱安一费尔南德兹①!朱莉,天边的地方就在你家的门前!”“许多人都像你一样把这里看作是世外之地,”她微笑着说道,“再走二十步,就可看到它将重现克拉朗的情景,让我们看看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地方的美。你从前曾经在这里散过步,还和我的表妹互相扔桃子打闹;你知道这儿的草是相当的少,树木是相当的稀疏,没有树荫,也没有流水。现在你看,空气清新,到处是一片碧绿,花草繁茂,树木成荫,而且还有流水灌溉。把这里整治成这个样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吗?我是这里的总管,我的丈夫把它交给我全权管理。”“不过,”我说道,“我看你没有怎么管嘛;是的,这个地方很美,但是是一片荒原的景色,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工整治的痕迹;你把门关上,我不知道水是怎么流进来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大自然创造的,你本人是永远不会做得像它这么好的。”“是的,”她说道,“一切都是大自然创造的,但是是在我的指导下创造的,没有一样不是我安排的。你再猜一猜,我是怎么安排的。”“第一,”我说道,“尽管你肯花力气,也肯花钱,但要安排成这个样子,是需要时间的。这些树……”“说到树,”德·沃尔玛先生说道,“特别大的不多,那几棵树是原来就有的。此外,这里的工作,朱莉在结婚以前就开始做了。她母亲去世以后,她和她的父亲就到这里来过清静的生活。”“是吗!”我说道,“不过,你在这七八年间搞这么多花圃,这么一大片草地,种这么多藤萝,培育这么茂密的丛林,而且还搞得很好看,我估计,在这么一大块土地上搞这些东西,无论怎么节省,也得花两千埃居。”“你估计花了两千埃居,”她说道,“其实,我一个埃居也没有花。”“什么,一个埃居也没有花?”“没有,一个埃居也没有花,只不过我的园丁一年花十二三天时间搞一搞,两三个仆人也花十几天时间来侍弄一下,德·沃尔玛先生也花几天时间来看看,他有时候还放下架子,做我的园丁做的活儿哩。”这个谜,我一点也不明白。朱莉把我留在这里一直谈到此刻,才让我继续前进,对我说:“往前走吧,你会明白的。再见,蒂里安;再见,朱安一费尔南德兹;再见,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你一会儿工夫就从天边的地方回来了。”

  ①有两封在不同的时间写的信,都谈的是这封信中论述的问题,因此产生了许多不必要的重复。为了删去那些重复的地方,我把两封信合并为一封。此外,我也不打算为这本书中有几封信写得太长而辩解,只想说明离群索居的人的信都写得长,但写得很稀少,而社交场中的人的信则写得密,写得短。只要了解两者之间的这点差别,就可马上知道这封信写得这么长的原因了。——作者注

  ——–

  这几天,我们这里来了客人。昨天,他们都走了,因此我们三人又聚在一起,彼此毫无隐瞒地无话不谈了。我能获得新生,成为值得你信任的人,我是多么快乐啊!朱莉和她的丈夫对我的敬重的表示,无一次不使我怀着某种骄傲的心情对我自己说:“我一定要最终向他表明我是怎样一个人。”在你的关怀和督促下,我要惩前毖后,做到无愧于我今天的身分。如果熄灭的情欲将使心灵消沉的话,则成功地克制爱情,便可使它更加高尚,更加努力追求一切伟大和美好的目标。我们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获得的成果,我们能让它白白丢失吗?不能,绅士,我希望我的心能按照你的榜样,使它所克制的火热的感情发挥有益的作用。我认为,必须经历过昨日之我,才能使今天的我成为我心目中的那种人。

  ①南海中的荒岛,在安森海军司令的游记中对它们有详细的描述。——作者注

  和各种各样的人漫无边际地闲聊了六天之后,我们今天按照英国人的方式,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个上午,既享受了亲切聚首的乐趣,又享受了静心沉思的悠闲。这种方式之美,知道的人并不多!在法国,我还没有看见哪一个人对此略有所闻。他们说:“朋友之间的谈话,是谈不完的。”是的,摇唇鼓舌,叽叽喳喳,乱说一阵,那是很容易讨一般的平庸之辈的喜欢的。可是友谊,绅士,友谊!圣洁而丰富的感情,用甚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呢?谁能充当代言人呢?朋友说的话能代替在她身边的感受吗?我的上帝啊!握得紧紧的手,充满激情的目光,紧贴胸脯的拥抱和随之而来的叹息,所有这些,说明了多少问题啊;然而在这一切之后,她说的头一句话却是冷冰冰的!啊,在到达贝藏松的前夕①!默默无言和真诚友爱的时刻!啊,博姆斯顿,你这位高尚的人,真诚的朋友!是的,我完全赞同你对我的种种安排,尽管我对你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怀着极其喜悦的心情游览了这个景色多变的果园。我没有发现任何从外地引进的花草,也没有看见来自印度的植物;一切都是就地取材,把当地产的花草树木搭配得非常好看,看起来特别舒服。草地绿油油的,长得浅而密,还间杂有欧百里香、薄荷、芸香、茉乔栾那和其他的芳草。地上有许许多多盛开的野花;我还吃惊地发现,其中有几种是园艺花卉,看来,它们原本就是在这里和其他的野花一起生长的。我时而还看到一些阴暗的树丛,宛如密林一样,连阳光也照射不进去;树丛是由一些木质松软的树构成的;他们仿照美洲红树天生的样子,把树枝弯到地上,让它在地上扎根。

  ——–

  在较为空旷的地方,我看见一些既无一定行列而且又不对称的零零散散的花丛,如玫瑰花、覆盆子和醋栗;还有一些灌木丛,如丁香、榛树、接骨木、山梅花、染料木和三叶木,把这块地方装点得像荆棘丛生的荒野似的。我循着弯弯曲曲的和不规则的小路前进,小路两边有开花的小树,路上还有数不清的花饰,如野葡萄、爬山虎、啤酒花、旋花、马兜铃、铁线莲和其他类似的植物,甚至还有忍冬和茉莉花。它们像我有时候在森林中看到的情形一样,漫不经心地从这棵树长到那棵树,结果,形成了替我们遮挡太阳的帘子。我们脚下的路面是柔和的、舒适的和干燥的,有细嫩的苔藓,但没有沙子、野草和从树根部长出的高矮不齐的萌芽条。这时,我才有点儿吃惊地发现,这些绿色的树荫,从远处看来是那么的可怕,实际上乃是由攀缘植物和寄生植物构成的;它们顺着树身攀缘,使树顶的叶子显得更加浓密,树根处更加荫凉。我还发现,他们用一个相当简单的办法,使有几种植物把它们的根寄生在树干上,结果,它们占的空间大了,使路面窄了。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了这些寄生的东西,树上的果子当然就结得不好;只有在这个地方,他们才重美观而不重实用。在其他地方,他们对植物和树木的管理是那样细心,即使这个果园的面积缩小了,水果的收获量也比以前多。如果你想象一下:有时候,当我们在密林深处突然看见一个野果,把它摘下来吃的时候心里是多么高兴,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人工布置的荒野看见水果时,我心里是多么快乐:尽管它们在树上结得稀少,样子也不好看,但味道甘美,一个个都熟透了,这就更加引起我去寻找和挑选这些水果的兴趣。

  ①参见本书卷二书信二“我们抵达贝藏松……他对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对他也一言不发,……忧伤和沉默在此刻反倒成了真正表达友谊的语言。”

  所有这些小路的两旁都有清澈明净的流水,有时候在花草丛中几乎看不见的密如蛛网的水沟里缓缓流动,有时候在大水道里的五颜六色的砾石上奔腾,闪烁着耀眼的水光。我还看见几处从地下冒出的泉水,有时候还看见一些较深的水渠,渠中水清如镜,把周围的东西全都映入眼帘。“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我对她说道,“不过,我所看到的这些水……”“它们是从那边流过来的,”她指着她的花园的土堤的方向说道,“我们花了很多钱,利用这条水道的水,在这块地方形成一个无人注意的喷泉。这是我的父亲设计的;出于对我父亲的尊敬,德·沃尔玛先生不愿意让它毁掉,我们每天来看这股在花园里很难看到的水在果园里流,我们心里是多么快乐啊!喷泉的水是供外人观赏的;水流到这里来,是供我们用的。是的,我引来的是那个顺着大路流人湖里的大喷泉的水,因为它将冲毁大路,对行人不利,使大家都受到损失。它在果园尽头处的两排柳树之间拐一个弯,就流进我的地里来了,接着,我又从另外一条道路让它流出去。”

  可以断言的是,这种沉思的状态是富于感情的人最喜欢的状态之一。但我经常发现,令人讨厌的冒失鬼总来打扰,不让人享受这种乐趣。知心的朋友要畅所欲言,无话不谈,就不能有他人在场。我们要聚精会神,互相交心;而稍一分心,就会使人感到不快;稍有拘束,就会使人感到难以忍受。如果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要说,能够无所顾忌地把它说出来,那是多么痛快啊!看来,不敢说的事情,就不敢自由自在地思考;只要有一个局外人在场,就会影响我们的情绪,使我们感到别扭,而如果没有他,我们就能谈得很开心了。

  我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用合理的办法使这些水弯弯曲曲分散开,然后在适当的地方又汇合,尽量绕过斜坡,以便延长水流的时间,并在几个小瀑布处发出潺潺的水声。小水道的底是一层粘土,上面铺着一寸①厚的从湖里取来的砾石,并点缀了许多贝壳。这些小水道的水,有时从有泥土和草皮覆盖的大瓦筒中流过,在出口处形成人工造的水泉。在高低不平的地上,架有引水的虹吸管,水从管中落下时,激起了许多水泡。经过这样灌溉的土地,不断地开出无数的鲜花,使草地常青,非常好看。

  我们怀着满心的喜悦,在一起静静地度过了两个小时,比伊壁鸠鲁①的神冷冷清清地休息快乐一千倍。早饭后,孩子们像平常那样走进他们母亲的房间里,但这次她没有按她的习惯把孩子们领进她的工作室,而是让他们留在她的身边,和我们在一起一直呆到吃午饭的时候。昂莉叶蒂已会做针线活儿了;她坐在芳烁茵面前开始工作;芳烁茵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绣花边。两个小男孩在翻看一本放在桌上的图画书;哥哥给弟弟讲图中的故事;当他讲错了的时候,细心的昂莉叶蒂(书中的故事她都记得)就帮他改正。她往往假装不知道他们在看哪一幅图画,用这个借口站起来离开她坐的椅子走到桌子跟前去看,接着又从桌子那里回去坐在她的椅子上;这样来回走动,她并不嫌烦,引得小马里老对她做鬼脸,甚至还想吻她一下,但他小小的嘴还不知道怎样吻法,而聪明的昂莉叶蒂也不让他吻她。看图讲故事,是一点也不费劲的,因此小弟弟不停地玩他藏在书本下面的小黄杨木棍。

  ——–

  ——–

  ①旧法寸,约合二十七点零七毫米。

  ①伊壁鸠鲁(约公元前三四二—二七○年)古希腊哲学家;据他说,天上的神,对人间的事情是毫不关心的。

  我愈在这块幽静的地方转游,进来时候的那种美妙感觉便愈强烈;好奇之心使我想把这个地方看个究竟。我急于观赏事物的心情多于研究它们给我的印象。我喜欢细细静观,而不愿意花力气去思考。然而,德·沃尔玛夫人把我从幻境中拉了回来,挽着我的胳臂说:“你所看到的这些东西,都是寂静之物,不论你怎么看,它们都只能给人以忧郁的寂寞感;只有在你看见活动的和有感情的东西时,你才能时时发现新的自然的美。”“你说得太对了,”我对她说道,“我听到了叽叽喳喳的鸟叫,但我看见的鸟儿却不多,看来,这里有一个大鸟栏。”“是的,”她说道,“我们快到那里了。”我不敢把我关于鸟栏的看法说出来。把鸟养在鸟栏里,我不太赞成,我觉得这和周围的景色根本就不协调。

  德·沃尔玛夫人坐在孩子们对面的窗子旁边刺绣;她的丈夫和我坐在茶桌那里看报纸(她不大喜欢看报),当我们谈到报上有一条消息说:法兰西国王生病时,臣民们对国王爱戴的感情之深,只有古罗马人对日耳曼里居斯①的感情可与之相比,她马上对这个遭到各国憎恨而它却不恨任何一个国家的温和善良的民族的天然的优点发表了几点看法,并且还补充说:她也想身居那种令人爱戴的高位。“你别不知足了,”她的丈夫用只有我才该用的语气对她说,“我们已经给你当了多年的臣民了。”一听这句话,她放下手中的活儿,掉头过去把她的好丈夫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和动人,以致使我也震动了一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要说多少话才顶得上这一眼所表达的意思呢?我们互相对看了一下。我从她丈夫握我的手的方式感觉到,我们三个人都同样动了感情;这个感情奔放的人对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美好的影响,甚至把感情冷漠的人也征服了。

  我们转了好几个弯,绕了好远的道才走到果园的尽头。在这里,所有的流水汇合成一条清澈的小溪,从两排经常剪枝的老柳树中间缓缓流过。半光秃的树梢,被人们用我在前面所讲的巧妙办法盘成花盆状,从其中长出一株株忍冬。有一部分忍冬的枝叶互相缠绕在树枝上,另一部分则悠闲地吊在小溪的水面上。在靠近尽头之处,有一个周围长满了小草、灯芯草和芦苇的水地,供鸟栏里的鸟儿饮水之用。这里,是这股得到极其合理利用的珍贵的水的最后一个发挥作用的地方。

  ——–

  在水池的那一边,有一道土堤;它一直延伸到围墙拐角处一个长有各种灌木的小山丘那里。小山丘的高处是小灌木;愈往低处,灌木愈高大,这样,两种灌木的树梢就差不多一样高,或者,将来总有一天会长得一样高。前面有十几株目前虽然还小但终将长得很高大的树,例如山毛榉、榆树、白蜡树和刺槐。我在远处听见鸣叫的小鸟就栖息在这些小树林中;我们站在这块像一把大阳伞似的树荫下观看它们;它们飞来飞去,尽情歌唱和嬉戏,好像没有看见我们就站在它们下面似的。当我们走近的时候,只有很少的几只鸟飞走,我原先以为它们是关在大铁丝栏里的,但当我们走近水池时,我却看见有几只鸟飞下来,在一条横亘在水池和鸟栏之间把上堤分成两段的小路上向我们走来。德·沃尔玛先生在水池周围转了一圈,从衣兜里掏出几把谷物撒在路上,他走开以后,那些鸟就跑过去像小鸡似地啄食;他们啄食谷物的样子是那样熟练,以致使我认为它们是经过这种喂食方法的训练的。“真好看!”我惊叫道,“开头,你用‘鸟栏’这个词儿,的确使我吃了一惊,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让它们作客人,而不作囚徒。”“你说谁是客人?”朱莉问道,“其实,我们是它们的客人,它们是这里的主人,我们要向它们交纳贡金,它(才允许我们有时候到这里来玩。”“好得很,”我说道,“这些主人是怎样占有这块地方的呢?用什么方法使这么多鸟儿自愿到这里来定居的呢?这样的方法,我以前没有听说谁尝试过,即使有人尝试,如果我没有亲眼见到的话,我也不会相信他能成功。”

  ①日耳曼里居斯(约公元前十五一公元十九年)古罗马屡立战功的将军。

  “要创造这个奇迹,”德·沃尔玛先生说道,“需要的是耐心和时间。富人在享乐中是想不到这两条的。他们急于享受,只好用他们所仅知的暴力和金钱这两种手段。他们把鸟关在笼子里,每个月花许多钱把这些朋友关起来养。当仆人走近这个地方的时候,你看,鸟儿就飞走了。现在之所以有这么多鸟,是因为原来就有这么多,如果原来没有的话,那就谁也没有办法使它们来的。如果原来就有鸟,只要预备点它们吃的东西,就可招来更多的鸟;不惊吓它们,让它们在这里安心孵卵,不会掏它们的窠,不去提它们的雏鸟,这样,原来就在这儿的鸟,当然留在这里;而后来的鸟,也会留在这里的。这个小树林,是原来就有的,只不过是和果园分开的;朱莉让人用一道绿篱把它留在果园里,把原来将它和果园隔开的篱笆去掉,把小树林的范围扩大了,并种上各种草木。你看这条通向那里的小路的左边和右边,两块空地上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各种农作物和其他植物。她每年都叫人在这里种麦子、向日葵、线麻和巢菜①,这些都是小鸟爱吃的东西,我们都不收,留给小鸟吃。此外,无论冬天或夏天,她或我每天都要带东西来喂它们;如果我们不来,这件事通常由芳烁茵代做。正如你所看到的,它们走几步路就有水喝。德·沃尔玛夫人每年春天甚至还供给许多马鬃、稻草、羊毛和其他各种适合于筑巢的材料。除了提供材料以外,还给它们预备许多食物,特别注意提防敌人②对它们的侵害。它们周围的环境很宁静,可以让它们在一个什么东西也不缺少而且又无人打扰的舒适的地方产卵。老鸟住过的地方,接着由小鸟住,它们的种族之所以能够保持和繁衍,其原因就在于此。”

  我们正是在这种心情下,开始进入我向你叙述的那种沉默无言的状态。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谁也不感到冷清和厌腻;如果孩子们不捣乱的话,这样的沉默状态不会中止;这里要说明的是,当我们一停止讲话的时候,孩子们也学我们的样,放低了他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打扰我们的沉思;那个小小的女班长第一个放低她说话的声音,向两个男孩子做手势打招呼,用脚尖轻轻走路:这可爱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使他们的游戏增添了新的乐趣,玩得更加开心。好像是为了延长我们愉快的心情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幕情景,产生了它自然的效果:

  ——–

  口虽不言,但心儿在说话。

  ①一种野生的豌豆。——作者注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但实际上讲了许多事情!我们炽热的感情互相交流而没有无用的话语在当中阻碍。朱莉不知不觉地被占据中心位置的人物所吸引;她两只眼睛注视着三个孩子,她乐开了花的心使她美丽的面孔表露出动人的母爱。

  ②指山鼠、小田鼠、猫头鹰,尤其是小孩子。——作者注

  沃尔玛和我对那位母亲与孩子们的表情看入了神;我们陷入了沉思——使我们陷入沉思的,是孩子,而使我们停止沉思的,也是他们。那个看图画书正看得有趣的大孩子,看见他的弟弟分心去玩小黄杨木棍,就趁他弟弟去抓小棍的时候,在他弟弟的手上打了一巴掌,结果把小黄杨木棍撒得满屋都是。马士兰哭了起来;德·沃尔玛夫人并不急于叫孩子不哭,她只是让芳烁茵把小黄杨木棍拿走。孩子立刻就不哭了;正如我所预料的,要是不把小黄杨木棍拿走的话,孩子反而会大哭特哭的。这件事情,固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使我回想起许许多多我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事情。细细想来,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有看见过哪家的大人对孩子说话是像他们这样少;也没有看见过哪家的孩子是像这家的孩子这样不一举一动都被父母管住。他们几乎一步也不离开他们的母亲,但也很少见到他们缠着母亲不走。他们很好动,动作大大方方,非常活泼,和他们的年龄十分符合,但他们从不令人讨厌,也不闹闹嚷嚷的;我发现,他们说话很谨慎,尽管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谨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最使我感到惊异的是:这一切,他们做起来都很自然。尽管朱莉很喜欢孩子,但她为他们操心的时间却很少。的确,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硬要他们讲话或不讲话,也没有看见过她规定他们做这件事或那件事,或者不允许他们这样做或那样做。她从来不和他们争辩;他们要玩,她就让他们去玩,从来不阻挡。我们可以说,她一看见他们,她心里就快乐,就爱他们;只有当他们和她一起过完了一天,她才认为她尽到了做母亲的职责。

  “啊!”朱莉说道,“你不能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每个人要是只顾自己,则形影不离的夫妇,仆人的热心服务,父母的慈爱,这一切全都会失去的。如果能早两个月到这里来看一看那令人神往的景象,让你的心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最甜蜜的感情,那是多么好呀。”“夫人,”我面带忧郁的表情说道,“你已经有丈夫和孩子,这些乐趣应当归你享受了。”德·沃尔玛先生立刻拉着我的手,把我的手紧紧握着说:“你有我们作朋友嘛,你的朋友已经有孩子了;父母之爱,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莉,他们两人互相看了一下,并向我投来一道如此感人的目光,以致我把他们两人分别拥抱一下之后,用深表赞同的声音对他们说:“我也会像你们这样爱他们的。”尽管我不知道一句话怎么会产生那么奇妙的效果,竟改变了人的心灵,但从此刻起,在我看来,德·沃尔玛先生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发现,他以我最钟爱的人的丈夫的面貌出现的时候,不如以两个孩子的父亲的面貌出现的时候多,为了这两个孩子,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尽管朱莉对孩子好像是淡然置之似的,但在我看来,她比那些对孩子没完没了地操心的母亲还令人感动;不过,我总觉得她那种懒于管孩子的样子不好,我不大赞成。我倒是希望她,尽管有许多不管孩子的理由,但最好还是不这么做:多余的操心,正是母爱的表现嘛!我在她的孩子身上看见的种种优点,我都归功于她;我倒是希望他们的好的表现,归功于天性的少,归功于他们的母亲的多;我倒是希望在他们身上能找到一些缺点,以便看她如何去纠正。

  我想围着水池走一圈,以便到更近一点的地方去看一看那些小鸟和它们的栖身之地,但德·沃尔玛夫人不让我去。“谁也不能到它们那里会惊动它们,”她对我说道,“在我的宾客当中,你是我头一个带到这儿来的客人。这个果园有四把钥匙:我的父亲和我们两人各人一把,第四把在芳烁茵手里,她是这里的视察员,有时候也带孩子们来玩;我们极其谨慎,不轻易让人到这里来,即使孩子们,也要求他们处处留心。居斯丹也只能和我们四人当中的一个人一起来;他春天要在这里于两个月的活儿,除此以外,就几乎不到这里来了。在一年的其他时间,这里的活儿就由我们自己做。”“你这样做,”我对她说道,“固然没有让你的鸟儿成为你的奴隶,但你自己却成了它们的奴隶。”“你这句话,简直像一个暴君说的,”她说道,“只有暴君才认为必须损害他人的自由,他才能享受他自己的自由。”

  在沉默不语地思考这些问题很久以后,我打破沉默,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我认为,”我对她说道,“上天以孩子们的良好性情来奖励作母亲的人的德行,但良好的性情是需要经过培养才有的,从他们出生之时起,就应当开始对他们进行教育。在他们还没有任何必须去掉的缺点以前,就早早地培养他们,岂不是更好吗?如果你从他们童年时候就放任自流,那要等到他们长到多大年纪才听话呢?即使你什么都不教他们,你至少应当教他们听你的话。”她问我:“你发现过他们不听我的话吗?”“这,很难发现,因为你什么都不叫他们做嘛。”她一边笑,一边看了她的丈夫一眼;接着,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一个我们三人谈话不被孩子们听见的小房间。

  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德·沃尔玛先生往水池里扔了一把大麦;我往水池里一看,发现里面有几条小鱼。“啊!啊!”我立刻惊叫道,“原来这里有几个囚徒。”“是的,”他说道,“这几条鱼是战俘,我饶了它们的命。前不久,芳烁茵从厨房里偷了几条小鱼,趁我不知道的时候,放到水池里养起来。我让它们在这儿养着,如果我把它们再送回湖里,芳烁茵一定会心里难过的。与其使一个诚实的人不高兴,还不如让她把鱼放养在这个小水池子里。”“你说得对,”我说道,“它们虽然被监禁在狭小的水池里,但逃脱了油煎之苦,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在这个小房间里,她不慌不忙地向我讲她教育孩子的方法,说她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上凡是母亲该管孩子的地方,她都非常细心地管到了。“在早期的儿童教育方面,”她对我说道,“我和你的看法一直是一样的。在我怀第一胎的时候,对于我即将承担的义务和要做的工作,我感到害怕,因此常常怀着不安的心情和德·沃尔玛先生谈这个间题。他这位知识渊博的人,既有父爱又有哲学家的冷静的头脑,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哪里还有比他更好的导师呢?他尽到了他的责任,而且还超过了我的预期;他消除了我的忧虑,并告诉我如何少费力气又能取得更大的成效。他使我认识到,首要的教育,被所有的人都忘记了的教育①,是首先要使孩子能接受的教育。所有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父母,都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他们以为他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懂道理的;在孩子还不会说话以前,他们就像对大人说话那样对孩子说话。人们想用理智来作为教育孩子的工具。而正确的做法应当是:用其他的工具来培养理智。在人们所受的各种教育中,孩子受得最晚的和最难的,正是理性教育。如果在他们幼年时候就对他们讲一种他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那就会使他们养成一些坏习惯:爱玩弄字眼,爱对他人说空话,爱打断别人的讲话,自己认为自己同老师一样的高明,凡事总爱争辩,总不服气;所有一切你想用合理的动机叫他们去做的事情,今后都只能以恐惧或虚荣的动机叫他们去做了。

  “喂!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从水池边往回走的时候,她问我,“你还觉得是在天边的地方吗?”“不,”我回答道,“我现在已经不在天边,你把我领到爱丽舍了。”“她给果园起的这个响亮的名字,”德·沃尔玛先生说道,“很好,用来形容这个好玩的去处最恰当。对小孩子的游戏也略有夸奖之意;你知道吗,他们在这里玩的游戏,都不是他们的母亲教的。”“我知道,”我说,“我完全相信;我觉得,这样的儿童游戏,比大干的活儿更有趣。”

  ——–

  “这里,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我继续说道,“一个完全改变了过去面貌的地方,只有经过人的经营和管理,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在哪儿也没有看见有人经营管理的痕迹,到处是那么的碧绿、清新和生气勃勃,一点也看不出是经过园丁的侍弄。当我刚进来的时候,我觉得这里处处都像一个荒岛,我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足迹。”“啊!”德·沃尔玛先生说,“他们把人的足迹都去掉了,我就看见过好几次,有时候还玩弄骗人的花招。在人整治过的地方撒上干草,用干草来掩盖人的工作的痕迹。冬天,在土质贫瘠的地方铺上一层又一层的肥料,肥料腐蚀苔藓,使草和其他植物恢复生机;树木也要吸收一部分肥料,因此,到了夏天就看不见施肥的痕迹了;至于生长在小路上的苔藓,那是爱德华绅士从英国来信告诉我们培养的方法之后,特意培养的。这两边都有墙围着;每道墙都有遮掩物,不过不是贴墙种植的果树,而是密密的灌木丛,表明这块地方到此为界,过此就是一座森林了。那两边是高高的坚固的篱笆,篱笆前边种了许多槭树、山楂树、枸骨叶冬青、女贞树和其他杂树,使人看不见篱笆,而只看见一片树林。你看它们都没有排成一定的行列,高矮也不整齐。我们从来不用墨线;大自然是从来不按一条线把树木笔直地一行一行地种的。它们看起来不整齐,弯弯曲曲的,实际上是动了脑筋安排的,目的是为了延长散步的地方,遮挡岛子的岸边,这样既扩大了岛子的面积,而又不在不该拐弯的地方硬要拐弯①。”

  ①洛克,那位贤明的洛克,他本人就忘记了这种教育。他在人们可以要求孩子做到的事情方面发表的意见,远远超过了为达到这个目的而应当做的事情。——作者注

  ——–

永利集团官方网站入口,  “这样培养的孩子,无论你多么耐心,最终都会被他弄得厌烦不堪的;孩子们没完没了地纠缠,乃是作父母的人自己使孩子们养成这种坏毛病的,结果被弄得筋疲力尽,心里十分烦躁,再也忍受不了孩子们制造的麻烦,只好把他们远远地打发开,交给老师去管,指望老师比作父亲的人更耐心,更脾气好。

  ①这不是当时流行的小树林的样子。当时的小树林是那样地弯过来又拐过去的,以致人们在林中只好按“之”字形走路,每走一步都要转一个方向。——作者注

  “大自然希望儿童在成人以前,要像儿童的样子。如果我们打乱了这个次序,我们就会造成一些早熟的果实;它们长得既不丰满,也不甜美,而且还很快就会腐烂。我们将造成一些年纪轻轻的博士和老态龙钟的儿童。儿童是有他们独特的看法、想法和感情的,如果想用我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去代替他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那简直是最愚蠢的事情。我宁愿让一个孩子到十岁的时候长得身高五尺,而不愿他有什么判断的能力。

  我对这一切一加思考,便发现,他们想了那么多办法去掩饰他们曾经在这里花了许多工夫,这真是奇怪;不费这一番心思岂不更好吗?“尽管我对你这样详细地讲了,”朱莉说道,“如果你根据效果来评判我们所做的工作,那你一定会评判错的。你所看到的植物,都是野生的,或者是生命力很强的,一种在地上就会自己生长的。再说,大自然似乎不愿意人们看见它真正的美,因为人们的眼睛对大自然的美大不敏感,即使摆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会看错它本来的样子的。大自然躲开人常去的地方,它把它最动人的美陈列在山顶上,陈列在密林深处和荒岛上。所以,喜爱大自然而又不能到远处去寻找它的人,只好对它使用暴力,想办法强使它来和自己在一起,不过,要做到这一点,也非要有一点想象力不可。”

  “理智应在几年之后才开始训练,这时候,身体已经长得相当结实了。因此,大自然的意思是:先让身体强健,然后才开发智力。儿童总是经常活动不停的;在他们那种年龄,他们是很不愿意停下来休息和思考的。老坐在那里专心用功,是有碍于他们身心的成长的;他们的心和他们的身体不能忍受束缚。成天关在一个小房里念书,他们的精力将消耗得干干净净;他们将变得体弱多病,非常娇嫩,心思迟钝而不明白事理:他们的心灵将终生吃身体衰弱之苦。

  听完了她的话,我心中产生了一番使他们好笑的遐想。我对他们说:“如果有一位巴黎或伦敦的富翁来做这座房屋的主人,而且还带来一位用重金请来破坏这里的自然美的建筑师,他走进这个简朴的地方,一定会看不起的!一定会叫人把所有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通通拔掉的!他要把一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路要修得漂亮,大道要分岔,美丽的树木要修剪成伞形或扇形!栅栏要精雕细刻!篱笆要加上花纹,弄成方形,篱笆的走向要拐来拐去的!草坪上要铺上英国的细草,草坪的形状有圆的、方的、半圆的和椭圆的!美丽的紫杉要修剪成龙头形、塔形和各种各样的怪物形!花园①里要放上漂亮的钢花瓶和石头雕刻的水果!……”“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做好以后,”德·沃尔玛先生说道,“这个地方固然是很漂亮了,但人们也就不常到这里来了;即使来了,也巴不得赶快离开,到田间去散步。一个令人沉闷的地方,是没有人去散步的,顶多也只是在出去散步的时候,从这里经过一下罢了。而目前,当我在田间漫步的时候,我可是经常急着回来,在这里散步。”

  “过早地教育孩子,即使有助于培养他们的判断力,但同时也给他们带来损害,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不加区别地对他们实行这种教育,便不能做到针对每个儿童的天赋因才施教。除了体格是大家都共有的以外,每个人在出生之时还带来了他特有的气质;人的天才和性格,就是由他特有的气质决定的。人的气质既不能加以改变,也不能加以束缚,而只能对它进行培养,使之完善。”德·沃尔玛先生认为,人的性格本身是良好的。“人的天性都不错①,”他说道,“归咎于天性的种种罪过,都是由人们所受的不良教育造成的。一个恶人,其习性如果得到良好的引导,也可做出大好事,这种事例不是没有的。从某一个侧面看一个虚有其表的人,也可看出他有可用之才,这种事例也是有的,正如把奇形怪状的图像放在适当的地方观看,也会觉得它们是好看的,图像的比例是很匀称的。宇宙万物都归向于善。每个人在良好的社会秩序中都有他一定的位置,问题在于如何找到这个位置,而又不打乱社会的秩序。在孩子摇篮时期,采取的教育方法,如果一成不变地进行下去,而不随人的才智的变化而变化,其结果将如何呢?如果给大多数孩子的教育都是有害的和不适当的,如果不让他们受适合于他们的教育,如果从各个方面阻碍他们天性的发展,如果急于想使他们能表现华而不实的聪明而牺牲他们的大智慧,如果不加区别地让不同禀赋的孩子都受同样的教育,其结果,尽管能培养出一些孩子,但同时也将贻误一些孩子;人们花了许多心血之后,反而扼杀了儿童的天赋;在他们身上昙花一现的天才的火花不久就完全熄灭,而被破坏了的天性就再也恢复不过来,最后落得不仅白花了许多力气,而且使那些小神童既无强壮的身体,又无美好的德行,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百无一能,没有用处的

  ——–

  ——–

  ①我相信,人们在花园里不让任何乡间的东西存在的时刻即将到来:他们在花园里不让草和灌木生长,他们摆设一些瓷花和瓷人;花园周围有栅栏,地上铺一层各种颜色的沙,并放几个里边空无一物的好看的花瓶。——作者注

  ①这个如此透彻的道理,由德·沃尔玛先生说出来,使我大吃一惊;读者不久就可看出是什么原因。——作者注

  在这块面积如此广阔、草木如此众多的地方,我没有看到任何一样反映主人和艺术家的虚荣心的东酉。有虚荣心的主人和艺术家,都急于炫耀自己:一个炫耀自己的财富,一个炫耀自己的本领;他们花了许多钱,搞出来的东西却令人生厌,谁看了也不喜欢。对高大的偏爱,是不符合人的天性的,是有害于人对事物的追求的。又高又大的样子是很难看的,它使人觉得假装高大的人很可怜:站在他的花圃和宽阔的道路中间,他小小的个儿也不会因此就大起来。一株本来只有二十法尺高的树,一和他相比,就显得有六十法尺①高似的;他所占的空间从来不超过三法尺,因此,在他庞大的花园里,他小得简直像只虫子。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对朱莉说道,“不过,你自己曾经说过,培养每个人的天资和才能,这无论是对他本人的幸福还是对全社会的利益,总是有好处的洞此,我很难把你所说的这些道理同你自己的看法一致起来。先塑造一个有理智的人和诚实的人的完美的典型,然后经过教育以后,把每一个儿童和这个典型加以比较,鼓励这个,约束那个,克制其欲望,增进其理智,匡正其天性,这样做,不是好得多吗?……”“匡正其天性!”沃尔玛打断我的话说,“这句话说得很好,不过,在实践这句话以前,你必须先对朱莉刚才向你讲的那些道理表明你的看法。”

  ——–

  我觉得,最好是干脆利落地回答说我不赞成她的意见,我决定这样回答她;“你经常说,人与人之间在才智和天分上的差别,是大自然造成的,这个道理是不言自明的,因为,人的才智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的才智的多寡不相等,而大自然之所以使人的才智的多寡不相等,是因为它有偏向,赐给某些人的灵敏的感觉,博闻强记的能力和专心致志的注意力,比赐给另外一些人多。不过,就感觉和记忆力来说,经验证明,它们的广度和完善的程度,并不是衡量人的才智的尺度;而专心致志的注意力,则完全视刺激我们的欲望的力量的大小而定。经验证明,所有的人天生就是容易受欲望的影响的,当欲望的影响相当强烈时,人的注意力就会首先贯注于欲望的满足。

  ①有些人喜欢修剪树枝,把树修剪得光秃秃的,把漂亮的树梢和浓密的树叶都剪掉,使树汁流尽,不让树长得枝叶繁茂;这真令人好笑,因此,对这种做法,需要多讲几句。是的,这个方法可以使国主得到木柴,但却使国家遭了殃,因为国家的树木本来就不多;有人以为法国的大自然和其他国家的大自然不同,因此硬要毁坏它的容貌,把它搞得面目全非!公园里种的尽是树干细高的树,看起来好像全是桅杆或五月树似的,人们在树下散步,连一块遮荫的地方都没有。——作者注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才智上的差别,不是大自然造成的,而是教育的结果的话,也就是说,是由于各种观念的影响的结果,是由于我们从童年时候起所见到的事物和所处的环境以及得到的印象使我们产生的思想决定的,那么,为了培养我们认为有天分的儿童,我们不仅不能等待,反而应当早日通过适合于他们的教育使他们具有人们所希望的才智。”

  另外还有一种做法,和前面那种做法不仅截然相反,而且还更加可笑,因为它连散步的乐趣都不让人享受,虽然修建花园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们在其中散步。我告诉他:“我曾经看见过一些追逐新奇的人,一些可笑的花卉家,他们一见到毛度就害怕,而一看见郁金香就爱如至宝。”关于这一点,绅士,我对他们叙述了我有一次在伦敦的花园里遇到的情形:我被人们用挺隆重的仪式领进花园;我看见种在四层厩肥上面的荷兰的珍奇花卉正在盛开。我永远记得,有人献给我一把阳伞和一根手杖,以表示对我的尊敬。可是我说我不敢当,其他在场的人也有同感。我对他谦卑地承认:尽管我想尽力而为,见到颜色鲜艳的郁金香就硬装出”狂喜的样子,但我还是遭到那些学者的嘲笑和讥刺,对我大喝倒采,那位园艺教授用轻蔑的目光把花和我这个赏花的人瞥了一下之后,一直到终场,对我都保持着一种不屑于正眼看我的样子。“看来,”我说道,“他有点儿后悔,不该白送我一根手杖和一把阳伞。”

  对于我说的这一番话,他回答说,当他不能解释他所看到的事物时,他不会因此就否认他所看到的事物是真实的。“你看,”他对我说,“院子里的那两条狗,它们是同一胎生的,他们吃同样的食物,受同样的待遇;它们从来没有彼此离开过。然而两条狗中,有一条很活泼,很聪明,见人就摇尾巴,而另一条则很笨,脾气凶恶,无论教它做什么,它都学不会。只因它们的禀性不同,所以它们的个性便有所差异;同样,人的才智之所以有差别,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人的内在素质不同。其他方面都是相似的……”“相似吗?”我打断他的话说,“差别很大嘛!有许许多多的小事情,对这个人起作用,而对另一个人则不起作用。有许多环境对人的影响大不一样,这一点,你并未发现!”“好!”他接着说,“你这番话,是星相学家的说法。当我们问星相学家:为什么在同一个星座下出生的两个人的命运竟完全不同,他们避而不谈这一点。他们说:星辰的移动是很快的,一个人的星宿和另一个人的星宿相距很远,因此,你发现,两个人出生的时刻尽管都是在同一个时刻,那也会出现两个人的命运完全不同的情况。

  “这种爱好,”德·沃尔玛先生说,“一旦成癖,就会使人显得小气,看问题很幼稚,而且还会产生不良的后果。前面所说的那种人的爱好,至少还显得高雅和大方,而且也有某些好的地方;一棵银苗菜或一个葱头,正当人们拿它去卖的时候,却被虫子咬了,甚至把它咬坏了,这时候,它有何价值呢?一朵在中午盛开而到了太阳落山时就凋谢的花,有多少价值呢?一般的美,只有好奇的人才欣赏,而它之所以美,也只是因为它使好奇的人感到喜欢,这种美的价值如何呢?总有一天,人们对花卉的看法,将与今天的看法完全相反;将来的看法有将来的道理;到那时,就数你博学,而那些好奇的人显得无知了。通达事理的人,对花卉并不细细观赏或进行品评,因为他看花的目的,是使身体得到适当的运动,和朋友边散步边聊天,使他的精神得到休息。种花的目的,是为了我们在漫步的时候观赏,而不是为了让人乱加解析①。你看那花中之王在这个果园中到处显示它的存在:它使空气芳香,使人赏心悦目,看人了迷,但它却几乎没有让人操多少心和花多少力气。然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花卉家们看不起它;大自然已使它长得如此之美,以致他们无法给它添加任何习俗的美;他们苦于不知道如何种植它,所以就觉得它不合他们的心意月。那些所谓的高人雅士的错误在于:他们到处都想搞点艺术,而出自天然的艺术,他们又不喜欢;他们不知道善于审美的人是着重于看那藏而不露的美的,尤其是对大自然的作品,更是如此。为什么要修那些铺有沙子的笔直的小路?为什么要把几条道路交汇成星状,结果不像他们所想象的使人觉得花园大,反而弄巧成拙地使人看出了花园的局限?你在树林里可曾看见过河里的沙子?人的脚在沙子上走,难道比在苔藓或草地上走更感到柔和?大自然使用过角规和尺子吗?他们把大自然弄得面目全非之后,是不是还害怕人们根据某些现象去寻找它?他们散步走直线,似乎是为了早到终点,好像刚一开始散步就对散步感到厌倦似的,这岂不令人好笑?他们抄近道走;我们根据这一点,不就可以说他们是在赶路而不是在散步,说他们刚进花园就急着想出去吗?

  “现在,让我们把这些很难弄清楚的问题放在一边,集中精力谈我们所观察到的情况。它告诉我们说,有些人的性格几乎在出生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有些儿童,我们看他们在乳母怀中吃奶的情况,就可推知他们的性格。这样的儿童属于另外一种类型,他们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可开始培养了。至于那些性格的表现不那么快显露出来的儿童,如果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天资之前就进行培养的话,那等于是在糟踏大自然创造的财产,给儿童带来更多的害处。你的老师柏拉图不是说过吗:即使我们用尽所有的化学方法,我们从一种混合物中分离出来的黄金,也只能是它含有多少,我们才能分离出多少;同样,即使我们运用我们的全部知识和哲学方法,我们从一个人的心灵中培养出来的才智,也只能是大自然在他心灵中存放多少,我们才能培养出多少。就我们的感情和我们的思想来说,柏拉图的话说得不对,不过,就我们希望能培养的才能来说,柏拉图的话是对的。要改变人的内心,要改变人的性格,就要改变产生这种性格的气质。你可曾听人说过一个脾气急躁的人会变得很冷静吗?一个做事有条不紊的头脑冷静的人能变成充满幻想的人吗?我认为,把一个棕色头发的人变成金黄色头发的人,把一个傻子变成聪明人,那是容易的,然而,要把各种不同才能的人按照一个共同的模式重新塑造,那是办不到的。你可以管束他们,但不能改变他们;你可以不让他们表现出他们的真面目,但你不能使他们变为另外一种人。他们在平常的生活中即使能以伪装的面目出现,但你将发现,在遇到重大的事情时,他们又将恢复他们原来的面貌,而且将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他们是怎样一种人。再说一次,要想改变人的性格和扭曲人的天性,那是不可能的;相反,最好是,它能如何发展,就让它如何发展,对它加以培养,不让它退化。只有这样,才能使一个人尽量发展他的才智,大自然的目的才能通过教育最终在他身上得到实现。不过,在培养一个人的性格以前,应当先对它进行研究,耐心地观察它如何表现,向它提供表现的机会;宁肯什么事也不做,也千万不可做对它有害的事情。对有些有天才的人,应当给他们添上翅膀,而对另外一些有天才的人,则应给他们加上羁绊;有的应当加以鼓励,有的则应当加以约束;有的需要给以夸赞,有的则需要施加威吓;有时候需要多加启发,有时候则应使之少知道一些事情。有些人生来就是适合于做大学问的,有些人如果能识字念书反倒是对他大有害处。我们应当耐心等待理智的第一道火花;正是通过第一道火花,观察人的性格,弄清它到底是什么类型,从而对它进行培养,因此,在具有理智以前,人是无法接受什么真正的教育的。

  ——–

  “你对朱莉的意见表示反对,我不知道你发现她说的道理哪些地方不对。就我来说,我认为它们是完全正确的。每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具有一种性格、一种天才和特有的才能。命中注定过乡村简朴生活的人,用不着发挥他们的才能就可生活得很美好;宛如不许开采的瓦勒的金矿一样,他们的才能被埋没了。但在社会生活中,需要动脑筋的时候多,需要用体力的时候少,无论对人对己都要尽到最大的努力,因此,应当让一个人尽量发挥大自然赋予他的才能,指引他向最有前途的方向走去,尤其要用有助于他们的倾向的发展的事物培养他们。就身居乡村的人来说,他们接触到的是他们的同类,每个人看别人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照人家的样子做,按习惯办事,使用大家都共有的那一部分才能就可以了。但身居城市的人,不仅要注意自己,而且要注意所有的人,因此应当教他一些可以用来胜过他人的东酉,大自然让他走多远,我们就让他走多远,使他成为人类当中最伟大的人,如果他有成为伟大人物的资质的话。对这两种人的做法,并不互相矛盾,所以在他们幼年时候都可以采用。不必对农村的儿童进行教育,因为他们用不着受什么教育;也不必对城里的儿童进行教育,因为你还不知道他适合于受什么教育;总之,在儿童的理智未开始活动以前,应当尽量让身体成长,然后才是对他进行教育的时候。”

  ①聪明的沃尔玛没有仔细研究这个问题。这位如此之善于观察人的德·沃尔玛先生,对大自然的观察会如此之差吗?他难道不知道大自然的创造者在大事上是伟大的,在小事情上也是很伟大的?——作者注

  “我认为你讲的这些方法都对,”我说道,“不过,我发现其中有一个缺点,对你所讲的方法带来的好处大有损害;这个缺点是:让孩子们养成本来可以用好习惯防止的千百种坏习惯。你看那些没有人管的儿童,他们看见别人做坏事,他们也学着做坏事,因为做坏事的榜样容易学,而做好事的榜样他们却不学,因为好事做起来要花力气。他们已经习惯于要什么就有什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变得性情执拗,顶撞大人,一点也不听话,谁也管不了……”“看来,”德·沃尔玛先生说道,“你在我们的孩子身上看到了相反的情形,这一点,正是引起我们有这一番谈话的原因。”“我承认这一点,”我说道,“使我感到惊奇的,正是这一点。为了使孩子们听话,她采取了哪些办法呢?她从什么地方着手呢?她用什么东西来代替纪律的桎梏呢?”“用一个很结实的枷锁,”他马上接着说道,“用生活的需要来代替纪律的约束。不过,在向你详细讲述她的做法以前,她将先向你更明确地阐述她的观点。”于是,他请她向我说明她的做法;稍稍休息一会儿以后,她就开始向我讲了;我把她讲的话记录如下;

  “风雅的人是为生活而生活的,他们知道如何自得其乐,他们寻求的是朴朴素素的真乐趣,就在自己的家门口散步;他们是怎样做法的呢?他们散步是如此的悠闲和愉快,以致一天当中时时刻刻都可以去散步,而且散步的方式也是非常的简单和自然,好像若无其事似的。他散步的地方有流水、草地、树荫和清新的空气,因为大自然把这些东西都给他预备好了嘛。他不让任何东西形成对称,因为一形成对称,就显得不自然,缺少变化。一般的花园中的路,彼此是如此的相像,以致使人认为一直是在一条路上走似的。为了能舒舒服服地散步,他将把路上不必要的东西通通去掉,但路的两边并不需要绝对的平行,方向也不必笔直,而且路面起起伏伏,宛如一个悠闲的人随波逐流,信步而行的步态似的。看见远方有美好的景致,他也不急于想去,而大多数人都有这么一种倾向:他们总觉得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够意思,因此对遥远的风景地特别感兴趣,硬要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去才高兴,而园艺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使这种人对他们周围的环境感到满意,便只好撺掇他们到远方去消磨他们的时间。然而我所说的那种人,是没有这种倾向的;他们在哪里,就觉得哪里好,从来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举个例子来说,这里虽没有远方的景致,但主人也很满意了。他们认为,大自然的美,这里面全都有了;因此,我很担心,万一有什么景致外面有而里面没有的话,就会使这个散步的地方大为减色的①。当然,凡是不喜欢在如此质朴和令人愉快的地方度过美好时光的人,是没有纯洁的审美观和圣洁的心灵的。我承认,我们不能摆阔气,讲排场,去招引外人;恰恰相反,我们倒是应该在其中自寻其乐,无须把它展示给任何人看。”

  “亲爱的朋友,这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长得很好!我并不认为我们将像德·沃尔玛先生所说的那样,要花那么多的心血。尽管他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怀疑,一个脾气坏的孩子,我们能把他的脾气变好,我并不相信任何人的天性都可以向好的方面转变,不过,由于我深信他的方法是好的,所以在家庭的管理方面,我尽量使我的做法和他的做法相配合。我的第一个希望是:我不生坏孩子;第二个希望是:在他们的父亲的指导下,我把上帝赐给我的孩子抚养好,以便他们将来长得像他们的父亲。为此,我尽量按他给我规定的方法去做,只不过不像哲学家那样冷漠,多给他们一点母爱,使孩子们时时都很快乐。这是我作母亲的人的心中的第一个心愿。我每天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实现这个愿望。当我第一次把我的大儿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在心里想:拿寿命活得比较长的人来说,童年的光阴几乎占了他一生四分之一的时间,而能活满余下的四分之三时间的人是很少的,因此,如果为了保证这四分之三的时间的幸福,就不让孩子过好第一个四分之一的时间,这种做法虽说是出于谨慎,但是是很残酷的,何况那四分之三的时间也许还活不满呢。我认为,在儿童幼小的时候,大自然有许许多多的办法约束他;如果在大自然的约束之外,我们再任意剥夺他不仅极其有限而且不可能滥用的自由,那就太不合情理了。因此我决定尽量少管他,让他使用他的那一点点儿力量,尽量不妨碍他的天性的活动。我这样做法,有两个大好处:一个好处是,使他正在成长的心灵不受谎言、虚荣、忿怒、嫉妒,一句话,由于管得过多而产生的种种恶习的浸染,而有些人则不然,他们为了让儿童接他们的要求去做,反而利用这些恶习去熏染儿童。另一个好处是,让他不断地自由活动,增强他的体质。现在,他已经能像农民那样光着头在烈日下或在寒风中奔跑,他跑得气喘嘘嘘,满身是汗,也不在乎;他像农民那样不怕风吹,身体长得很结实,生活得快乐。这样做,才真正是为他日后长大成人着想,使他能应付一个人可能遇到的种种意外事件。我担心那种害死人的胆怯心理使一个儿童变得很柔弱和娇嫩,受到没完没了的束缚的折磨;我绝不管得过多,绝不处处提防,把他限制得死死的,最后让他一辈子没有应付不可避免的危险的能力;我绝不为了使他一时不遇危险,使他小时候不患伤风感冒,反而让他长大后死于胸部的炎症,死于胸膜炎或死于中暑。

  ——–

  “那些放任自流的儿童之所以有你所说的那些缺点,其原因是,他们不仅不满足于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而且还要别人也按照他们的意志行事。这种情况,是由于母亲的过分纵容造成的;这样的母亲,人们只有完全按照她们的孩子的无理要求去做,她们才感到高兴。我的朋友,我感到庆幸的是,你在我家中的人当中,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觉得我独断专行,即使是最低级的仆人也没有这种感觉;你也没有见过我听人家说我孩子的恭维话,我就暗暗高兴。我在这件事情上,走的是一条可靠的新路子,使一个孩子既能享受自由,又表现得很文静,能体贴他人,听大人的话。我们做到这一点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使他认识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娃娃。

  ①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试过把汇合成一个星状的几条长道稍稍弯成弧形,使人们不致于一眼就看到底,不致于看到路的那端的尽头。是的,这样也许会使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好看,但主人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巨大的好处:他在想象中把他所在的地方扩大了,就在一个范围有限的道路汇合之处的中心,就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公园里似的。我相信,在这样的地方散步,尽管令人更加感到孤独,但可减少索然无味的感觉,因为,凡是能引起想象的东西,都将刺激人的思维,培养人的智力。不过,设计园林的人,并不都是能了解这些好处的人。如果他们也像勒·诺特尔设计圣雅姆公园那样,了解哪些东西能赋予自然以生命力,使它的景观令人看起来感到愉快,他们在田园似的地方,将不知道有多少次把手中的铅笔放下,细心思考啊。——作者注

  “从孩子的本身来看孩子,也可以看出:在世界上,还有哪一种生物比儿童更柔弱、更可怜、更受他周围的一切的摆布,而且是那么地需要他人的怜惜、爱和保护呢?大自然之所以让他们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哭声和哀告声,他们之所以长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儿和那么动人的神情,难道不是为了使所有接近他们的人都爱惜他们柔弱的身体和积极帮助他们吗?所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看见一个盛气凌人、桀傲不驯的孩子指挥他周围的一切人,而且还厚着脸皮以主人的口气向那些只要一不管他就可致他于死地的人说话,更令人气愤和违反事理呢?头脑糊涂的父母听任他们的孩子胆大妄为,让他成为他的乳母的暴君,直到最后成为他们自己的暴君,这难道不令人生气,不说他们做得不对吗?

  “先生,”我对他说道,“那些修建极其漂亮的花园的富翁,不喜欢单独一个人散步,不让花园只供他们享用;他们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他们做得对:他们在这一点上想到了别人。此外,我在中国曾经看见过你所说的那种花园,虽然用了那么多的能工巧匠修建,但修得一点也不符合艺术的原理,而且修的时候要花那么多钱,往后的管理费用又是那么的大,以致我一想到这些,就兴趣全无,不想去看它们了。他们在平坦多沙、靠井水生活的地方,却硬要用岩石砌假山和假岩洞,还要造人工瀑布,把中国和鞑靼不同气候的奇花异草栽种在同一块土地上;园中既没有幽静的道路,也没有整齐的间隔;人们在园中看到的,是数不清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东放一块,西放一块,显得很零散;他们用千百种不同的形式表现自然,但结果却使整个布局看起来很不自然。而在这里,既不需要从他处取土运石,也不需要打井或修水池,更用不着什么温室、炉子或防寒罩和草席。一块大部分是平坦的土地,它所需要的装饰是很简单的,普普通通的草、普普通通的灌木和几条畅通无阻的细细的流水,就足以把它装点得很美了。这是一项不需要花大力气的工作,做起来很容易,看起来挺有新意。我觉得,如果把这块地方弄得更好看一点的话,我反倒不喜欢了。例如,柯布汉绅士在斯塔修建的著名的花园就是这样:园中确有几处风景如画的地方,它的布局在好几个国家都被选作样板;除了它的主体是像我刚才所讲的中国式花园以外,其余各部分还是显得很自然的。这座漂亮的园林的主人和设计人甚至还命人在园中仿建了几处古遗迹、庙宇和古式建筑,园中时间和空间的结合,真是巧夺天工,然而,正是这一点,我很不喜欢。我认为,人的享乐,实现起来务求容易,以免使人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实现不了。在观赏这些美妙的花园的时候,如果想到它耗资之多,工程之大,就不敢继续看下去了。命运使我们受的辛苦,难道还不够多,硬要我们在享乐方面,也要辛苦一番之后才能享受吗?”

  “至于我,我已竭尽全力,不让我的儿子有作威作福和颐指气使的可恶样子,不让他有任何借口说别人该伺候他而不是因为怜惜他才帮助他。这一点,也许是整个教育过程中最重要的和最难做到的事情;为了使孩子养成对仆人的雇佣劳动和父母的关心爱护一看就可区别清楚的本事,我采取了种种措施,其中就数这件事情做起来最零碎,而且也永远做不完。

  “对于你的爱丽舍,我只有一个意见要提,”我看着朱莉说道,“也许你会觉得我的意见提得很尖锐;我觉得,你到这里来玩,完全是多此一举,在你的住宅周围就有那么多漂亮的小树林,你不去,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散步呢?”“你说得很对,”她有点儿难为情地回答道,“不过,我喜欢这个地方。”“如果你的问题是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才提的话,”德·沃尔玛先生说道,“那就表明,你太考虑不周。自从我们结婚以后,我的妻子就没有到你所说的那些小树林去过;虽然她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去,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而你也是知道的。你要敬重你现在所在的这些地方,因为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由有美德的人之手种植的。”

  “正如我已经向你讲过的,我采用的主要办法之一是:使他充分认识到,在他这样的年纪,没有我们的帮助,他就活不了。之后,我就告诉他,一个人不能不接受别人给予的帮助,这是一种依赖行动;仆人们比他强,所以他不能没有他们;而他对于他们,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这样,他便不会因为他们在伺候他,便自以为了不起;反之,他倒是感到了自己的弱点,觉得很不好意思,巴不得赶快长得身强力壮,能够自己的事情自己办。”

  我刚挨完了这一顿正确的责备,我们准备走出花园的时候,孩子们在芳烁茵的带领下,进来了。三个可爱的孩子扑上去搂着德·沃尔玛先生和德·沃尔玛夫人的脖子;他们也亲吻了我。朱莉和我又走进园子,和他们一起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又回到德·沃尔玛先生那里,他正在和几个工人谈话。在路上,朱莉对我说,她自从当了母亲以后,就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要美化这个供散步用的园子。“我要为我的孩子们的娱乐和他们长大以后的健康着想。对于这个地方的管理,我所花的心思比所花的力气多。我把重点放在教他们把树枝修剪成一定的形状,而不放在耕种土地;我希望有一天把我的孩子们培养成小园丁。为了增强他们的体质,他们需要多少锻炼,就让他们得到多少锻炼,而不仅仅是使他们劳其筋骨而已。此外,他们也要做一些就他们的年龄来说是很艰苦的工作,然而只限于让他们做他们觉得有趣味的工作。一想到我的孩子们忙着做我让他们做的有趣的工作,我心里的愉快,真是难以向你表述;孩子们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他们亲手种植的树下高高兴兴地散步,他们快乐的心情,也非言词所能形容。我的朋友,”她用激动的声音说道,“过这样的日子,实际上就是来生的幸福了,所以我把这个地方叫做‘爱丽舍’,不是没有理由的,是有所感受才给它取这个名字的。”绅士,这个无人可与之相比的妇女,真是一位好母亲,也是一位好妻子,好朋友,好女儿;尤其使我念念不忘的,她还是一个好情人。

  “这些做法,”我说道,“在作父母的人也像孩子那样要人伺候的家庭里,是很难实行的;但在你们家里,从你开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主人和仆人的关系是互相关心和互相照顾,所以我相信,你的做法是行得通的。不过,我还有两点不明白:有些孩子的需要尽管经常得不到满足,但他们总会要这要那,提出更多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样才能使他们知道不应当再有更多的奢望?如果一个仆人把孩子的真正需要误认为是多余的要求,而不满足他们,我们如何才能使他们不因此而感到难过?”

  住在这样一个迷人的地方,我心中感到非常高兴,因此,有一天下午,我请求芳烁茵把她的钥匙交给我,在我住在他们家期间,由我去给那些小鸟儿喂食。朱莉立刻把装谷物的袋子送到我房间里,并把她自己的钥匙交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接过她的钥匙时感到有点儿为难,我觉得,我最好是用德·沃尔玛先生的钥匙。

  “我的朋友,”德·沃尔玛夫人接着说道,“缺乏远见的母亲,把孩子们都养成了脾气很怪的孩子。其实,无论儿童或大人的真正需要都是很有限的。我们应当关心的是他们的长久的舒适,而不是一时的快意。你以为一个不受束缚的孩子在母亲眼前能听任保姆不让他舒舒服服地活动吗?你列举了一些由于养成恶习而产生的缺点,但你不知道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于不让他们沾染恶习。女人自然是很爱孩子的。孩子和保姆之间的矛盾,完全是由于一方要另一方听从自己的摆布而产生的。不过,这种情况在我们家里,既不会出现在孩子身上,因为谁也不强迫他做什么,也不会出现在保姆身上,因为孩子从来不用命令的口气叫她办什么事。在这一点上,我和其他当母亲的人的做法完全不同:她们假装要孩子听仆人的话,而实际是要仆人听孩子的话。在我们家里,谁也不命令谁,谁也不完全按谁的指使行事。孩子要对他周围的人好,他周围的人才对他好。这样,他意识到他对周围的人除了亲切相处以外,便无其他的权威,因此也就变得听大人的话,讨大人的喜欢了。由于他力求别人拿真心对他,因此他也要拿真心对待别人。任何人都希望自己为别人所爱,这是自爱之心的必然结果。从这样的互爱中便产生了平等,从而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便可养成良好的品行;反之,如果一刻不停地向孩子们说教,反而使孩子任何一样好的品行也养不成。

  那天早晨,我一早就起床,像小孩似地赶快跑到那个荒岛,我要把美好的思想带到那个孤独的地方。在那里,单是大自然的生气勃勃的样子,就足以使我完全忘掉那使我落到如此可怜的境地的人为的社会秩序。所有一切即将出现在我周围的东西,都出自我从前的最亲爱的人之手。我将细细观察我的周围:周围的东西无一样不是她曾经亲手摸过的;我将亲吻被她的脚踩过的花,我将和朝露一起吸进她呼吸过的空气;我从她在娱乐方面的爱好,就可看出她的美;我到处都可看到她,仿佛她就在我的内心深处一样。

  “我认为,儿童教育中的最重要的部分,在精心设计的教育中从来没有人提到过的部分,是要使儿童感觉到他是可怜的,柔弱的,需要依靠他人的,而且,正如我的丈夫向你说的,要让儿童知道在他身上还有大自然给人类戴上的沉重的生活的枷锁;不仅要使他知道人们为了减轻他的枷锁,做了哪些工作,尤其是要及早让他认识到上帝给他安排的是什么地位,他不能超过他能够达到的地位;人类社会的事情,没有一样不与他有关。

  当我怀着这种心情走进爱丽舍的时候,我立刻想起德·沃尔玛先生昨天在这个地方对我说的最后那句话,一想起那句话,我的心情马上就改变了。我来寻求的是快乐,而我所看到的却是美德。美德的形象和德·沃尔玛夫人的形象,在我心中混合在一起了。自从我回到这里以后,我在想象中看见朱莉,这还是第一次;不过,不是她从前的样子,也不是我臆想中的样子,而是天天出现在我眼前的样子。绅士,我仿佛看到这个如此迷人和如此贤惠的女人像昨天那样站在孩子们当中。我看见三个可爱的孩子(他们是婚姻和真诚的友谊的保证)围绕在她周围,他们没完没了地对母亲撒娇,母亲也没完没了地亲吻他们。我看见她身边是庄重的沃尔玛;这位得到妻子真心的爱的幸福的丈夫,是完全值得他的妻子爱他的。我好像看见她敏锐的目光射进了我的心,使我感到赧颜;我好像听见她在指摘和教训我;她的指摘是完全正确的,但她对我的教训,我却不怎么听得进去。我看见跟在她身后的,还是原来那位芳烁茵·雷加尔,这就充分表明美德和人的灵性已战胜了火热的爱情。啊!要想越过这个不可逾越的卫队,对她起非分之心,那怎么可能呢?我要怀着多么大的愤慨的心情,才能压住这罪恶的和难以克制的情欲的邪恶的冲动啊!对于这幅如此令人欣羡的天真的画图,稍有亵渎之意,我就会惭愧得无地自容的!我在心中回忆她在我走的时候对我说的话,然后又和她一起探索了她心向往之的未来。我观看这位慈祥的母亲擦她们的孩子们额头上的汗,吻他们绯红的脸儿,让她慈爱的心尽情享受那出自天性的感情。单单“爱丽舍”这个名称,就足以纠正我想人非非的邪念,给我的内心带来宁静,排除那诱人的情欲的纷扰;它在某种程度上给我描绘了那个想出这个名称的人的内心。我认为,如果她还有动荡之心的话,她就不会给这个地方起这个名字。我对我自己说:“和她所命名的宁静的地方一样,她的心灵深处也是非常的宁静。”

  “年轻人由于出世后就娇生惯养,受到大家的关心;他们要什么,大人就给什么,想怎么胡闹,大人就让他们怎么胡闹,因此,他们在进入社会的时候便狂妄自大,往往要碰了一鼻子灰,遇到许多屈辱和不顺心的事以后,才知道改正。为了不让我的儿子去受这种凌辱人的教育,我一开始便使他对事物有一个较正确的看法。

  我陷入了一阵遐想,遐想的境况之美,完全出乎我的想象。我在爱丽舍呆了两个小时;在我一生中,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有这两小时这么令人陶醉。这两个小时尽管转瞬即逝,但我在们心自问的沉思中得到了心地不良的人永远也领略不到的幸福的享受;我独善其身,自得其乐。对于这一点,只要不带偏见的话,我真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乐趣可以和它相比了。我至少认为,无论是谁,只要他也像我这样喜爱孤独,他就不会自寻烦恼的。我们可以从这个原理中得到启示,找出人们关于为恶之利和为善之利的结论为什么都不对的原因。因为,行善的喜悦在心中,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体会得到;而为恶之利则难逃别人的眼睛,因此,只有得到为恶之利的人才知道它使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由于我深信初期的天性的活动一定是好的,对身体有益的,所以在开始的时候,我决定,他想要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但我也及时发现:孩子以为要人家服从他,是他的权利,因此,他几乎是一生下来就脱离了自然的状态,学我们的样子,沾染我们的恶习,由于我们的做法不对,使他养成了一些坏毛病。我发现,如果他所有的无理要求,我都一一满足的话,则他无理的要求将随着我对他的迁就而日益增加,因此,必须对他的无理的要求设置一个界限,到了这个界限,就应当加以拒绝。如果他平时很少遭到拒绝的话,则对此时的拒绝将感到十分难过。我不能让他一点难过的事情都不遇到,但我使他遇到的难过的事情要小,而且遇到的时间愈早愈好。为了使他遭到拒绝时候的难过心情小一点,我首先设法使他对我拒绝他的要求表示服从;为了使他心中难过的时间不致于过长,不致于叫苦连天地发展到表示反抗,我每一次拒绝,只要一说出口,就不再更改。当然,我拒绝的次数要尽可能少,而且要反复考虑决定之后才说。凡是打算给他的东西,他一说要,我马上就无条件地给他,而且出手大方;但是,如果他纠缠不休地硬要什么东西的话,那他是任何东西也要不到的。无论他哭也好,说好话也好,都是没有用的。这一点,他是完全知道的,所以他已经不采用这两个办法了。我一说不行,他就马上丢掉他要东西的念头,因此,当他看见我把他想吃的糖果收起来,把他手里捉的鸟放走,他也不呕气,因为他知道,要得到这两样东西,是办不到了。我把他手中的东西拿走,他也觉得无所谓,无非是自己不占有罢了;我拒绝给他的东西,他也觉得没有什么关系,无非是得不到罢了。他不拍桌子(拍桌子会伤他的手)也不打拒绝他的人;在种种使他难过的原因中,他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要求不当,是他自己力量柔弱的结果,而不是由于别人有什么坏心……等一等!”她看见我要打断她的话的样子,便赶紧说道:“我早就看出你不赞同我的意见;现在,让我来详细给你解释。

  那吞噬人心的隐秘的烦恼,

  “孩子们之所以哭闹,是由于大人一听见他们哭闹就着急,对于他们的要求,不是迁就,就是拒绝。他们一看大人怕他们哭,他们就偏要哭,而且,有时候一哭就哭一天。为了制止他们的哭闹,无论是采取迁就的办法还是威吓的办法,都不对,几乎都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如果一听见他们哭,大人就赶快去瞎操心,这恰恰成了他们要继续没完没了地哭的理由,反之,如果大人不理他们,他们是不会哭个没有完的,因为,无论是大人也好,小孩也好,谁都不愿意白费力气的。我的大孩子就是这样;开头,这个爱乱叫乱嚷的小娃娃,把大家弄得没有办法。你看,现在在家里就一点也听不到他的吵闹声,就好像家里没有小孩子似的。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哭,这是自然的声音,这就不能命令他不要哭,但是,只要他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了,他马上就会停止哭闹的。因此,我对他的哭声非常注意,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哭的。这样,我就可以很准确地弄清楚他身上是不是真的感到哪儿痛,他是有病还是没有病。对于那些因为他们的无理要求得不到满足和只是为了让人家去哄他而哭的孩子,许多人都没有用这个好办法去处理。此外,我也承认,乳母和保姆也是不容易做到这一点的,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听见一个孩子哭闹更令人心烦的了。好心的乳母和保姆是只顾眼前的,她们没有想到:今天叫他闭嘴不哭,明天他将哭得更凶。更糟糕的是,他将因此养成执拗的脾气,在他长大后对他产生严重的后果。正是这个使他在三岁的时候常哭闹的原因,使他在十二岁时常和大人顶嘴,二十岁时常和人家吵架,三十岁时盛气凌人,一辈子令人难以忍受。

  如果能出现在人的脸上,

  “我现在来解答你的疑问,”她微笑着对我说,“孩子们当然知道我给他们东西,是为了让他们高兴,而在我要求他们做什么或者不让他们做什么时,他们当然也会猜想其中必有原因,只不过他们不问是什么原因罢了。这是我在必要时对他们行使权威而不采取说眼办法所得到的另一个好处,因为,他们有时候虽看不出我行使权威的原因,但他们自然而然地会明白其中必有道理。相反,你只要有那么一次让他们说了算,他们以后就会认为什么事情都得听他们的,他们就会变成诡辩家,机灵鬼,心眼儿多,非常狡猾,爱讲歪道理,想方设法把那些不善于阐述自己看法的人弄得哑口无言。当你不得不向他们讲一些他们难懂的事情时,如果他们听不懂你煞费苦心的讲解,他们就会把你讲的话当作耳边风。总之,使他们事事听话的唯一办法,不是对他们讲一番大道理,而是让他们明白,在他们那样的年纪,他们还没有明白事理的能力,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们总是从正面去理解事物的道理,除非你有意让他们产生另外的想法。他们是知道我爱他们的,因此他们也相信我不会为难他们,在这一点上,孩子们很少有弄错的时候。因此,当我拒绝把某种东西给我的孩子时,我根本不和他们讲什么道理,我不向他们说明我为什么不给,但我在方式上要尽量使他们看出其中的道理,有些时候是事后告诉他们。通过这个方法,他们便逐渐明白我之拒绝他们的要求,一定是有一个正确的理由的,尽管他们不可能每次都把这个理由看出来。

  许多心怀不良的人

  “根据这个原理,我也不允许我的孩子在大人谈话的时候乱插嘴,即使让他们随便说几句,我也不允许他们因此就傻里傻气地自以为同别人是一样的身分。当人们问他们的时候,我要求他们答话要稳重,语句要简练;不允许他们主动说这说那,尤其不能向年龄比他们大的人乱问一气,因为他们对年长的人应当表示尊敬。”

  就转而会心怀恻隐了①!

  “实际上,朱莉,”我打断她的话说,“一位如此慈爱的母亲,这样做法,已经是够严的了!毕达哥拉斯对他的弟子,也没有你对你的孩子这么严厉;你不仅没有把孩子当大人看待,而且可以说还生怕他们过早地脱离孩子气。他们对于不知道的事物,除了清教那些知识丰富的人以外,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自己去搞明白呢?巴黎的太太们,与你的做法不同,她们认为她们的孩子开始贫嘴的时间既不早也不长,而且想从孩子小时候说的那些傻话中看出他们长大的时候有多少才干;她们对你的这番理论将怎样看法呢?沃尔玛先生也许会说,巴黎的太太们的那些看法,在一个以善于贫嘴薄舌为首要长处的国家里,也许是对的;在那样的国家里,你只要能说,就可以不动脑筋思考了。不过,既然你们想给你们的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命运,你们将如何把那么幸福的生活和那么束缚人的规矩协调起来呢?你说你给了他们的自由,但清规戒律一大堆,你给的自由又如何使用呢?”

  ——–

  “什么?”她马上反问我道,“难道说不让他们侵犯我们的自由,就是妨碍他们使用他们的自由吗?难道说非要大家都静下来听他们的那些假话,他们才高兴吗?不使他们产生虚荣心,或者,至少是不让他们的虚荣心有所发展,这才是真正为他们的幸福着想,因为人的虚荣心是造成大痛苦的根源;一个即使是十全十美的人,只要有了虚荣心,他从中得到的痛苦也将多于他所得到的快乐①。

  ①下面这几行诗,也写得很好,也可以用来说明我想阐述的问题,因此,最好是把它们补引如下:

  ——–

  他们表面得意,心厌倦,

  ①如果虚荣心真能在地球上使一个人感到幸福的话,我敢肯定,那个幸福的人必定是一个傻子。——作者注

  厌倦之心毁他们,

  “一个小孩子,如果看见围绕在他周围的人都洗耳恭听他的话,都鼓动他,称赞他,都迷迷糊糊地好像是在等他嘴里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对他的每一句放肆的话都连声叫好,他对他自己将怎样想法呢?一个大人的头脑是受不了那种虚假的叫好声的,你想想,一个小孩子的头脑怎么经受得住呢!在小孩子的天真烂漫的话中,也可能有一些像历书上的预言似的话的。在那么多废话当中,不偶尔碰巧有一两句精彩的话,那倒是怪事。你想象一下。对一个已经被自己的宝贝儿子弄得糊里糊涂的可怜的母亲,对一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和自己为什么受到人家夸奖的孩子,连声叫好,其情状多么令人难堪!你不要以为我批评这种错误的做法,我自己就没有犯过这种错误;不,我知道那是错误的,但我也犯过这种错误。不过,尽管我夸我的儿子巧于应答,但我总是暗暗称赞。他虽看见我对他回答的话鼓掌,但他绝不会因此就变成一个喜欢碎嘴唠叨的爱说废话的人;那些吹捧的人,虽要我让孩子再说一次,但他们绝不会笑我有爱听吹捧话的弱点。

  所谓的幸福乃虚幻,

  “有一天,我们家里来了客人。当我去吩咐仆人做事的时候,我进屋就看见四五个大傻瓜在和我的孩子玩;他们夸大其词地向我叙述他们刚才听见他说了许多殷勤待客的话,而且说他们听了以后感到很惊奇。‘先生们,’我相当冷静地对他们说道,‘我知道你们有许多办法使一个木偶说好听的话,不过,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长成大人后他无论做事或说话都自己作主,都很得体,我心里那才真正高兴呢。’他们看见没有讨到我的好,就开始把我的孩子当孩子看待,而不当作木偶戏中的木偶;我不和他们一起串通捉弄孩子,他们很明显地感觉到我是不赞同他们先前那种对待孩子的做法的。

  只好强装快乐掩忧烦。

  “至于向大人提问题,我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什么事情都不许他们问。我首先对他们说:他们想知道什么事,就有礼貌地直接问他们的父亲或者问我;但我不允许他们一想到点什么,就冒冒失失地打断别人严肃的谈话,让人家听他们的。提问题的方法,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这方面,老师总是比学生做得好;必须知道许多事情之后,才知道问你所不知道的事情。有一个印度人说得好:有学问的人无所不知,但不懂就问;而无知的人什么都不懂,甚至连该问哪些事情也不晓得①。由于缺乏这方面的初浅的知识,所以放肆的孩子问的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傻问题,或者问一些非他们的智力所能弄懂的难问题。他们无须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们也用不着什么都问。他们之所以通常从大人问他们的问题中得到的教益,比他们从自己问的问题中得到的教益多,其原因就在这里。

  ——作者注

  ——–

  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还没有回去,所以德·沃尔玛先生来找我,并告诉我,朱莉在等我去喝茶。“是你们不让我早一点回来的,”我一边抱歉一边对他们说,“昨天下午我过得非常愉快,所以今天早上我又去享受那里的美景了。尽管让你们久等了,但我这一上午的时间没有白过。”“你说得对,”德·沃尔玛夫人说道,“我们就是等到中午,也要等你回来一起吃午饭。早晨,是不让客人进我的房间的,他们在他们的房间里吃。午饭是供朋友们吃的,仆人不在这里吃,也不让讨厌的人来,所以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把心中的秘密全说出来。有什么想法,不要藏在心里不说;你尽管说好了,不要怕影响我们对你的信任和与你的亲密关系。这是唯一让人以真正的面貌出现的时间,而不是整天都如此!”“啊!朱莉,”我差一点儿脱口说出,“我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但我赶快闭着嘴不说。我话到口边而临时与爱情一起压下不说的第一件事情是夸奖。当面夸奖某人,除非对方是自己的情人,否则,不是责备对方爱好虚荣又是什么?绅士,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责备德·沃尔玛夫人?不是,不是,我尊敬她,就要默默地尊敬她,我看她做事,听她讲话,观察她的举止言行,这不就是在十分尊敬她吗?

  ①这段话,引自沙尔丹的著作,卷五第一七○页,十二开本。——作者注

  “既然这个方法对他们非常有用,那么,他们应当掌握的最重要的头一门学问,难道不是如何慎于发问和语言谦逊吗?难道要他们放下这门学问不学而去学其他的学问吗?孩子们还不到能发表意见的时候,就听任他们毫不礼貌地对大人随便乱提问,这对他们将产生什么后果?有些爱提问题的小孩子之所以问这问那,其目的,不是为了增长知识,而是为了纠缠别人,使大家都为他们办事;另外,他们发现,乱问问题,有时候会把人问得窘态毕露,只要他们一开口,每个人就感到紧张,他们便觉得絮絮叨叨地乱问一气,是挺好玩的。这样做法,不仅对他们毫无教益,而且将使他们变成莽撞和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我认为,这个方法的害处大于他们得到的好处,所以是不能采用的,因为,他们无知的程度虽将逐渐减少,但爱虚荣的心是必然会愈来愈大的。

  “过多地要求孩子说话谨慎,很可能产生这样一个害处:我的儿子到懂事的年龄时,与人谈起话来,显得不那么轻松,讲的话不那么生动,不那么多;不过,即使这个不把光阴浪费于说废话的习惯可使一个人的思路变得狭窄,但我认为,慎重的寡言少语是一个优点,而不是一个缺点。只有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成天闲得无聊,才觉得会说废话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而且还说待人接物的要诀是:对人说话,尽说空话;送人礼物,尽送无用的东西。人类社会是有一个高尚的目的的;一个人即使在非常快乐的时候,也应当保持庄重。他不能把表达真理的器官,把人身上至为重要的器官,把唯一使人和动物有所区别的器官,用来像动物那样闹闹嚷嚷乱说一气,他应当用它来表述他的好的思想。如果他言之无物,尽说废话,那他就连动物都不如了,而一个人即使在消闲的时候,也应当保持人的尊严,在运用这个器官方面,高于动物。有一种表达礼貌的方式是尽说空话,把人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云;而我认为,最好的表达礼貌的方式是:尽量让别人说话,听别人讲,而少让自己讲;要尊重别人,切莫以为说几句蠢话就可使别人感到高兴。处世的良法,使我们成为大家都乐于接近和喜欢的人的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如何使自己引人注目,而是要多让别人去出风头;自己处处谦逊,让别人的骄傲尽量表现出来。我们不必担心一个聪明人由于克制和谨慎而说话不多,会被人家当作傻子。即使在某些地方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对一个什么话也没有说的人,是不可能做出正确评价的,人们是不会因为他少言寡语就轻视他的。相反,人们都认为默不作声的人是很厉害的,在他们面前说话要多留神。这种人一讲话,大家都很注意听;这样一来,把选择讲话的时机和权利都交给他们了,一字不漏地听他们讲,把好处全都奉送给他们了。即使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要他在交谈过程中每次都聚精会神地讲,也是很难做到的,不过,他偶尔出言不慎,事后后悔的情况也是不多的;他宁可把中肯之言放在心里不说,也不愿意犯说话说得不对的错误。

  “从六岁长到二十岁,这中间相隔的时间很长;我的儿子不能永远是小孩,他的理智一开始活动,他的父亲就让他加以运用。至于我,我的任务到这时候就结束了。我生养孩子,但我没有承担教育孩子的任务,我没有这个奢望;我希望,(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她的丈夫)有更适当的人担任这个工作。我是丈夫的妻子,又是孩子的母亲,我知道如何尽我的职责。再说一次,我承担的任务,不是教育我的孩子,而是使他们做好接受教育的准备。即使在这方面,我也是一步一步地按照德·沃尔玛先生规定的办法做的。我愈是按他的办法做,我愈感到他的那套办法是正确的,而且和我的办法完全吻合。你看一看我的孩子,尤其是大男孩;在世界上,你还见过比他更天真快乐而又不纠缠大人的孩子吗?你看他们成天笑嘻嘻的,跑呀,跳呀,但从来不使人感到心烦。在他们这样的年纪,能这样玩耍,这样独立活动,他们怎能不快活,怎么会滥用他们的自由?无论我在他们面前或不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感到拘束;相反,在他们的母亲面前,他们反而觉得心里更踏实。尽管那些约束他们的严格规矩是我定的,但他们并不觉得我特别厉害,因为,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人,我心里是会非常难过的。

  “当他们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要他们非遵守不可的唯一的规矩是:要尊重自由,即别人不妨碍他们,他们也不能妨碍别人;他们闹闹嚷嚷的声音不能比别人谈话的声音高;我们不要他们伺候我们,他们也不要指望我们去伺候他们。如果他们不遵守这些正确的规定,他们就要吃苦头:我们马上把他们打发走;我的诀窍是:把所有这些规定归结为一条,那就是:使他们感觉到,他们到任何地方都没有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好。除此以外,我们对他们就没有任何别的限制了。我们也不强迫他们学这学那;我们也不自以为是地去改正他们的缺点和错误,把他们弄得不高兴;我们从来不责备他们,他们唯一的功课,是到大自然纯朴的环境中去实践。按照前面讲的那些方法教育,他们每个人的举止言行都很合我的心意,说话和办事都十分聪明和细心,使我找不到什么可挑剔的,即使出现了什么错误,由于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也易于防止和纠正。

  “举个例子来说;昨天,哥哥硬把弟弟的一个小鼓抢走了,弄得弟弟大哭一场。芳烁茵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一个小时以后,正当那个抢劫者玩鼓玩得起劲的时候,芳烁茵从他的手中把鼓夺走了。他跟在她身后,要她把鼓还他。这一回,又轮到他哭了。她对他说:‘你仗着你的力气把鼓从你弟弟手里抢走了,我也照你的样子,用我的力气把鼓从你手中抢走。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的力气不是比你大吗?’接着,她也模仿他的样子使劲敲鼓,好像玩得挺高兴似的。直到这时,芳烁茵都做得对。但过了一会儿以后,她想把鼓还给小弟弟,我便制止了她,因为这样做,不仅没有让当哥哥的受到自然的教育,反而在他们弟兄之间播下了记恨的种子。由于失去了小鼓,弟弟忍受了严酷的需要的规律之苦,而哥哥也知道了他那样做是不对的,两个人都认识到了他们的弱点,一会儿以后,又都很高兴了。”

  一个如此之新,而且和通常的做法如此相反的办法,起先是使我大吃一惊,后来,他们进行一番解释,使我对他们的办法不能不感到钦佩。我认为,在培育人方面,自然的进程永远是最好的进程。我发现,他们的办法的唯一缺点,而且在我看来是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忽视了孩子们目前正处于能力的旺盛时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能力将愈来愈衰弱的)。我觉得,在理解的能力愈是微弱和不足的时候,孩子们愈是应当锻炼和增强他们的记忆力,这样才能使培养工作收到成效。“在理智产生以前,”我说道,“应当用记忆力来代替理智,而在理智产生以后,也应当使它更加充实。一个人的头脑如不运用,就会变得很迟钝。在没有耕耘的土地上,种子是不会生根发芽的。为了把孩子们训练得有理智,竟先把他们弄得很愚蠢,这种做法是很奇怪的。”“什么,愚蠢!”德·沃尔玛夫人立刻就嚷了起来,她问道:“你要把记忆力和判断力这两个极不相同、而且几乎是正好相反的东西混为一谈吗①?把许多未彻底理解而且又毫不联贯的事物灌输给一个幼小的头脑,这对理智来说,是害多于利的!我承认,在一个人的所有的官能中,记忆力是第一个发展得快,并在儿童时期最容易加以培养的能力。不过,依你看,是优先教他们最容易的东西呢,还是优先教他们最需要知道的东西?

  ——–

  ①我觉得,这种看法不对。对判断力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记忆力更是它所需要的了;当然,我所说的记忆力,并不是记单词的能力。——作者注

  “你看一看人们是怎样训练孩子们的这种能力的,看一看人们是多么粗暴,为了要孩子们死记一些东西便采取了多少强迫的做法;你比较一下他们从这些做法中得到的益处,和为了这点儿益处而受到的痛苦。什么?在一个孩子还没有把语言学好以前,就强迫他去学他将来根本不说的话,就硬要他没完没了地背诗和做诗(而实际上他对诗是一点也不懂的,对诗句的和谐是一点也不明白的),拿一些他毫无概念的圆圈和球形的东西把他的脑筋搞糊涂,硬要他记千百个城镇与河流的名称,结果,经常把名称搞混,每天都得重学。为了增进他的判断力,就用这样的方法去训练他的记忆力吗?为了学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他流了好多眼泪,这值得吗?

  “如果那些东酉仅仅是没有用处,我也不致于提出这么多的批评;不过,教一个孩子尽说废话,并自以为已经知道了他根本就不懂的东西,这个问题还不严重吗?那么一大堆东西,不影响我们吸收充实我们头脑的必须的知识,这可能吗?岂不是宁肯让孩子一点记忆力都没有,也比给他塞进那一堆有害的东西强吗?因为,有了那一堆东西,哪里还有存放必要的知识的地方?

  “不,虽说大自然使孩子们的头脑具有接受各种印象的能力,但不是为了让他死记历代国王的名字和他们登基的日期以及纹章、天体和地理的名称;硬要孩子在智力贫乏的童年时期学这些东西,不仅在他这样的年纪毫无意义,而且以后无论他长到什么年纪也是没有用处的。我们应当使一切与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有关的概念,和所有涉及他的幸福并对他在履行其天职方面有所启迪的东西,用不可磨灭的文字及早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在一生中按适合于他的身分和能力的方式,用它们来指导他的行为。

  “即使不读书,儿童的记忆力也不会因此就闲着没有用处。凡是他看见的和听见的事情,他都要加以注意,把它们记在心里。他把大人的一言一行都记在心中;他周围的事物就是书,不知不觉地使他所记的东西得到丰富,从而使他的判断力也得到增进。培养他的智力的最好的办法是;对用来教育他的东西慎加选择,不断把他应当知道的事物告诉他,而把他不应当知道的事物隐藏起来;用这个办法给他建立一个有利于他青年时期的教育和指导他终生行为的知识宝库。是的,这个办法不能培养出小神童,也不能给家长和老师增添光彩,但它培养出来的人,都是很精明的人,身强力壮,身心都很健康;他们小时候虽不受到人家的夸赞,但长大以后会受到人们的尊敬的。

  “不过,你不要以为我们完全忽略了你所关心的那些事情。一位细心的母亲,是充分掌握她的孩子们的思想的。有许多办法可以用来刺激和培养孩子们读书或做这做那的欲望的;只要那些办法能够和孩子们享受的自由相协调,而且在他们身上不产生恶习的种子,我当然乐于采用,但一旦发现它们没有什么好的效果,我也不会还要坚持那样做,因为,读书的时间总是有的,而培养他有一个良好的天性,那是一分一秒也耽误不得的,因此,德·沃尔玛先生对儿童的理智的初期发展有这样一个看法:他认为,即使他的儿子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什么事情也不懂,那也没有关系,只要他到十五岁的时候受的教育不算少就行了,何况孩子将来是不是一个学者,那并不重要;而最重要的是,他为人要明智和善良。

  “你知道,我们的大孩子识的字已不少了。现在让我把他产生学识字的兴趣的经过告诉你。我隔三插五地给他讲一段拉·封登①的寓言,他听了很高兴,但是,当他问我乌鸦是不是会说话的时候,我便有所警觉了。我发现,要使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寓言和谎言之间的区别,那是很难的。我要尽力解决这个问题。由于我认识到寓言是为大人写的,而对于小孩子,就应当讲真话。因此,我决定不再给他讲拉·封登的寓言;我给他选了一本很有趣味的和有教育意义的小故事书,其中大部分故事都是从《圣经》上摘录下来的。我发现,孩子对我给他讲的故事很喜欢,因此,我想,我还须使我讲的故事对他有用处;于是,我就自己试编了一些好听的小故事,在必要的时候讲给他听。我陆陆续续地把我编的故事抄在一本有图画的本子上,把本子合起来,拿在手中,时而给他念几段。故事不多,也不太长,而且经常重复讲,并在讲新故事以前,还要对老故事讲几句评语。当贪玩的孩子听《圣经》上的故事听腻了的时候,我就拿这些小故事来解除他的厌烦,但是,当我看见他听得正入神的时候,我就说我想起了一件事情要去办理,在讲到最有趣的地方走了,故意漫不经心地把本子放在那儿。他立刻去请他的保姆,或者请芳烁茵或别的什么人,把故事念完。但是,由于他没有命令任何人的权力,而且我早已告诉大家怎么对付他,所以大家并不是每次都照他的要求办;有的表示拒绝,有的说另外有事情,有的故意结结巴巴、慢慢吞吞,把故事念得乱七八糟,有的模仿我的做法,把故事念到一半,便放下书走了。当他发现自己每次都要这样依靠别人的时候,有人就悄悄建议他学识字,以后就可以不依靠别人,自己想什么时候看书,就什么时候看书。他赞成这个办法。这时候,就要有一些相当热心的人教他识字;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难题,不过,我们用难学的字难他,难到适可而止。尽管采取了这些办法,他也有三四次表示厌烦了;大家不管他,让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努力把故事愈编愈复杂,于是他又很高兴地来找我教他。尽管他开始学识字才六个月,但他已差不多能够自己单独一个人看书了。

  ——–

  ①拉·封登(一六二一—一六九五)法国著名的寓言故事作家。卢梭不赞同用拉·封登的寓言故事教孩子,他以《乌鸦和狐狸》的故事为例,详细阐述了他的观点。参见卢梭《爱弥儿》第二卷第一二九—一三二页(商务印书馆,一九八八年版)。

  “我大体上就是采用这些办法引起他求知的热情和愿望,使他不断去寻求能够加以应用而且又适合他年龄的知识。尽管他已学会看书,但他的知识并不是从书本上得来,因为在书中是学不到这些知识的,而且,无论从哪一方面讲,啃书本是不适合于儿童的。我希望使他早日养成用思想而不用书上的词句来充实头脑的习惯,这就是我为什么从来不让孩子背书的原因。”

  “从来不!”我打断她的话说道,“这不可能,因为他要学教理问答课本和学念祷告词嘛。”“这你就不知道了,”她说道,“关于祷告,我每天早晨和每天晚上,都在我的孩子们的房间里大声祷告,这已经足够他们学了,用不着另外再强迫他们照书本背了。至于教理问答课本,他们根本就不学。”“什么!朱莉,你的孩子不学教理问答课本?”“不学,我的朋友,我的孩子不学教理间答课本。”“为什么?”我吃惊地问道,“一位如此虔诚的母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的孩子为什么不学教理问答课本?”“为的是他们将来有一天会真正信仰宗教,”她说道,“我希望他们将来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基督徒。”“啊!我明白了,”我大声说道,“你不希望他们的信仰只是在口头上,不希望他们只知道他们属于哪一个教,而希望他们要信仰它。你的看法很有道理。要一个人相信他不懂的事物,那是不可能的。”“你真会说话,”德·沃尔玛先生微笑着对我说道,“你能由于偶然的原因成为基督徒吗?”“我要努力争取成为一个基督徒,”我坚定地对他说道,“在宗教问题上,凡是我能懂得的东西,我都相信;而对于不懂的东西,我表示尊重而不否认。”朱莉向我做了一个表示赞成的手势,接着,我们又继续谈论我们的话题。

  在谈到其他的问题时,她的话使我想象得到她对孩子的爱真是无微不至,而且有远见。她说,她的方法完全适合她自己确定的两个目标,即:一边让孩子的天性自由发展,一边对它进行研究。“在任何事情上,我的孩子都不会遇到什么人与他们为难,”她说,“而他们也不滥用他们的自由;他们的个性既不会变坏,也不会变得过分拘谨。我们让他们自由活动,以增强他们的身体,并培养他们的判断能力,我们不用奴役人的事情去败坏他们的心灵。别人对他们的恭维,也不会使他们因此就自以为了不起;他们既不把自己看作是有力量的人,也不把自己看作是戴着锁链的动物,而是把自己看作自由自在的幸福儿童。为了保证他们不受外界的罪恶的侵害,我认为,他们拥有一种比大人说的千言万语更为有效的预防药,因为,大人的千言万语,他们是不听的,听不到几句就感到厌烦的。他们的预防药是:他们周围的人的模范行为和言谈(在我们家里,大家谈话都是很自然的,我们没有专门为小孩子编造一套话)以及他们身在其中的和睦气氛、彼此协调与言行一致。

  “在他们天真烂漫的活动中,他们没有看见过罪恶的事例,他们怎么会做出罪恶的事情?他们没有任何机会接触使他们产生贪欲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产生贪欲?没有人对他们灌输偏见,他们怎么会产生偏见?你看得很清楚,他们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不良的倾向。他们虽没有什么知识,但他们的头脑并不笨;他们虽也有欲望,但并不是非要人家满足其欲望不可。他们往坏的方面发展的倾向,早已得到防止;大自然的安排是正确的;我认为,我们所指摘的孩子们身上的缺点,其根源,不在大自然,而在我们自己。

  “我们的孩子,完全按照他们心中没有被外界事物所扭曲的倾向行事,因此他们没有任何外露的和虚假的样子。他们严格保持他们原来的性格;我们天天都能看到他们原来的性格有所发展,并对天性的活动进行研究,深入探讨它们最奥秘的原理。孩子们深信他们不会遭到大人的斥责或处罚,所以他们也就用不着撒谎或做事躲躲藏藏的。无论是在他们之间谈话,或是对我们说话,都让人一眼就可看出他们内心深处的活动。他们之间成天自由自在地说个没完,甚至在我们面前也没有一时一刻停止过。我从来不责备他们,也不命令他们闲着嘴巴不说,也不假装在听他们讲话;即使他们说的是一些应当加以斥责的乱七八糟的话,我也装作不知道,但实际上,我对他们讲的话是非常注意地听的,只不过他们没有看出来就是了。我把他们做的事或说的话都如实地记下来。应当加以培育的,是地上自然生长的东西。他们嘴里的一句难听的话,就是一株杂草,而它的种子,则是由风从别处刮来的。如果我用斥责的办法把那株杂草割掉,它不久又会重新长起来的。我不这样做,我暗中查找它的根源,我要除它的根。我只不过是园丁的助手而已,”她微笑着对我说,“我要锄去园中的杂草,把有害的草都除尽,而培育好草的工作,则由他去做。

  “你要知道,尽管我花了许多心血,但要取得成功,还须得到他人的支持;我的工作的成功,有赖于也许只有在我们这里才能找到的各种因素的配合。我们需要有一个知识渊博的父亲的指导,才能摆脱根深蒂固的偏见,找到从孩子诞生之时起就开始培养的好办法。在实行这个办法方面,我们需要他的耐心,我们不能有任何与他的指导相矛盾的做法;孩子需要有相当充实的先天所得和令人喜爱的健康的身体;他周围的仆人必须是很聪明的有心人,在主人家里要不停地工作,只要有一个仆人是粗野的或爱吹牛拍马的,就会使大家的苦心安排破坏无遗。我当然知道,有许许多多外来的因素会使我们精心设计的方案遭到破坏,把我们齐心协力进行的工作全盘打乱;感谢命运的帮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应当指出,我们之所以能实行这种明智的做法,在很大的程度上有赖于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认为,”我大声说道,“家庭的幸福也有赖于做法的明智。难道你没有发现,你所强调的各种因素的配合,都是出自你的安排,使你身边的人都不得不学你的样子吗?操持家务的母亲们,你们抱怨得不到人家的支持,这要怪你们没有正确理解你们的权利;只要你们按自己的身分行事,则一切障碍都可克服;只有你们很好地尽你们的义务,你们才能迫使他人尽他们的义务。你们的权利,不就是自然的权利吗?尽管有人散布邪恶的说法,但你们的权利是永远受到人们的尊重的。啊!你们要以作贤妻良母为荣;世间最温柔的权威,才是最受人尊敬的权威。”

  在结束这次谈话的时候,朱莉说,自从昂莉叶蒂来了以后,所有的工作都进展得更加顺利。“当然,”她说,“如果我在他们弟兄两人之间采用互相竞赛的办法,我也许就用不着那么操心和想那么多办法了,但我觉得这个办法太危险,我宁可多辛苦点,而不愿冒任何危险。在这方面,昂莉叶蒂可以辅助我,因为她是女孩子,是他们的姐姐;他们都非常喜欢她。她的聪明远远超过了她的年龄;在一定程度上,我使她成了他们的第一位女教师;他们愈听她的话,我的计划便愈能获得成功。

  “至于她,她的教育,由我负责;不过,对她的教育方法完全不同,值得我们在另外一次谈话中单独谈。目前,我可以这么说,除了大自然赋予她的天资以外,我们还想给她增加点什么的话,那是很难的,因为,在世界上如果要找一个能赶得上她的人的话,那就只有找她母亲本人。”

  绅士,我们天天都在盼望你到来。这封信,是我从这里发出的最后一封信。我当然知道你还要在军队里多呆些日子的原因,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寒而栗。朱莉也为此感到不安;她请你常来信,把你近来的情况告诉我们。她还希望你要想到:你把你的生命拿去冒种种危险的同时,也使你的朋友寝食难安。就我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别的什么话要对你说。你要好好地忠于你的职责;我愈是绝口不说一句叫你胆怯的话,我的心才愈是贴近你的心。亲爱的博姆斯顿,我知道:只有为了你的祖国的荣誉,才值得你去流血牺牲;不过,难道你一点都不为那个纯粹是为了你才活在人间的人而爱惜你的生命吗?

admin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