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的卡夫卡,与猫君对话

  “你好!”已进入老年的男子招呼道。

  中田一连几天往围墙里面那块空地跑,只有一天因一大早下倾盆大雨留在家做简单的木工细活,此外每天都从早到晚坐在空地草丛中等待下落不明的三毛猫露头或戴奇特高帽的男子出现,然而一无所获。

  猫略略抬起脸,很吃力地低声回应寒喧。一只很大的老年黑猫。

  天快黑时,中田顺路到委托人家里口头报告当天搜索内容——为寻找失踪的猫获得了什么情报,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委托人作为当日酬金差不多总是给他三千日元。这是中田的劳动行情,倒也不是谁定下来的,无非中田乃“找猫名手”的评价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社区,与此同时一天三千日元的酬金额度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固定下来了。不单单钱,还必须附带什么,吃的也行穿的亦可,另外猫实际找来的时候要作为成功礼金交给中田一万日元。

  “天气好得很嘛!”

  并非平日总有找猫的委托,因此一个月下来收入也没有多少,但公共费用由替他管理父母遗产(款额不很大)和一点点存款的大弟弟支付,东京都还有面向高龄残疾人的生活补贴发下,靠这笔补贴金维持生活基本无大问题。所以,找猫得到的酬金就成了他可以完全自由支配的钱,且在中田眼里还是个不小的数目(说实话,除了时不时吃一次鳗鱼,还真想不出其他用途)。剩下的钱就藏在房间榻榻米下面,不会看书写字的中田银行和邮局都去不成,因为那里不管做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姓名和住所写在格式纸上。

  “啊。”猫应道。

  中田将自己能同猫说话一事作为独自的秘密。知晓中田能同猫说话的,除了猫们,唯有中田。倘对其他人讲了,势必被视为脑袋有问题。当然,脑袋不好使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脑袋不好使和脑袋有问题毕竟两码事。

  “一片云也没有。”

  他在路旁同哪里的猫说话时偶尔也有人从身边走过,但即使看见了也没怎么注意。老人像对人那样说对动物话不是多么稀罕的光景,所以,就算大家欣赏他能同猫说话,为他那么了解猫的习惯和想法感到惊奇,他也不置一词,只是微微一笑而已。中田老实认真,彬彬有礼,且总是面带微笑,因此在附近太太们中间评价十分之高。衣着甚为整洁这点亦是深受好评的原由之一,尽管贫穷,但中田极为喜欢入浴和洗衣服,再说找猫委托人除了现款酬金还常常送给他自家不要的崭新崭新的衣服。带有杰克·尼克拉斯标记的橙红色高尔夫球服也许很难说与中田相得益彰,但本人当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现在没有。”

  中田站在门口向当时的委托人小泉太太讷讷地详细报告情况。

  “好天气持续不下去?”

  “关于小胡麻的事,总算得到一个情报:一位叫川村君的几天前在二丁目围墙里一块大空地上看见像是小胡麻的三毛猫。同这里隔着两三条很大的路,但无论年龄、花纹还是项圈的式样都同小胡麻一致。中田我准备密切监视那块空地,带上盒饭从早到晚坐在那里。不不,这请您不必介意。中田我本来就是闲人,只要不下大雨就没问题。只是,如果太太觉得再没必要监视,就请告诉中田我一声,中田我当即中止监视。”

  “傍晚就可能变脸。有那样的感觉。”黑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脚,然后眯缝起眼睛,重新端详男子。

  川村君不是人而是褐花猫这点他隐瞒下来,亮出这张底牌,事情难免说不清道不明。

  男子微笑着看猫。

  小泉太太向中田表示感谢。两个小姑娘自从心爱的三毛猫忽然去了哪里以后一直无精打采,饭也不好好吃。很难告诉她们猫那东西原来就是一忽儿不见的玩意儿,可是太太又没有时间亲自跑来跑去找猫,用三千元整雇到每天如此卖力气找猫的人实在谢天谢地。老人样子倒是奇特,讲话方式也别具一格,但作为找猫者声誉很高,且不像是坏人。忠厚老实,这么说也许不合适——看不出有骗人的才智。她递出装在信封里的当日酬金,还把刚刚做好的什锦饭连同煮山芋一起塞进塑料食品袋给了他。

  猫摸不着头脑,困惑少顷,随后转念说道:“噢,你么……会讲的。”

  中田低头接过食品袋,闻了一下饭味儿谢道:“十分感谢。山芋是中田我好喜欢的东西。”

  “那是。”老人不无羞赧地说,像表示敬意似的从头上摘去皱皱巴巴的棉登山帽,“也不是任何时候同任何猫君都能讲。不过如果事事一帆风顺,总可以这么讲上几句。”

  “合您口味就好。”小泉太太说。

  猫“唔”了一声,算是简洁地发表感想。

  监视空地已经一个星期了。这期间中田在那里看见许多猫,褐纹猫川村每天来这空地几次,凑到中田身旁热情搭话,中田也回以寒喧,谈天气,谈政府的补贴,但对川村所言,中田仍全然不得要领。

  “我说,在这里稍坐一会儿可以么?中田我多少有点儿走累了。”

  “人行道蜷缩川边不好办。”川村说。看样子它很想把什么告诉中田,但中田根本弄不清楚他说的什么。

  黑猫慢慢欠身,长胡须一抖一抖地动了几次,打了个险些脱落下巴的大哈欠。“可以可以。或者不如说可以也罢不可以也罢,愿意坐哪里就坐哪里好了。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意思听不大明白。”中田实言相告。

  “多谢。”男子挨猫坐下,“啧啧,从早上六点多一直走到现在。”

  川村显得有点为难,将同一件事(大约)用别的语句重说一遍:“川边叫唤绑起来。”

  “哦——,那么,你……是姓中田喽?”

  中田愈发如坠云雾。

  “是的,小姓中田。猫君,您呢?”

  若是咪咪在这里就好了,中田心想,咪咪肯定“啪”一声打川村一个嘴巴,让他讲得平明易懂,而且会条理清楚地把内容翻译过来。一只脑袋瓜好使的猫。但咪咪不在,她已决定不在野外出现,大概很怕招惹其他猫身上的跳蚤。

  “姓名忘了。”黑猫说,“不是说全然不曾有过,只是活着活着那东西就用不上了,所以忘了。”

  川村讲罢一通中田不能理解的事项,蛮好看地笑着去了哪里。

  “那是。用不上的东西很快就会忘掉,这点中田我也不例外。”男子搔着头说,“听您这么说,您猫君不是被哪户人家饲养的?”

  其他猫你来我往出现不少,最初他们对中田怀有戒心,从远处以极困惑的眼神望着他,后来知道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无所事事,这才好像决定不予介意。中田经常笑容可掬地向猫们搭话,寒喧,通报姓名,然而几乎所有的猫都对他不理不睬不应声,装出没看见没听着的样子。这里的猫们对装样子十分得心应手。中田心想:肯定这以前吃了人们不少苦头。总之,中田没有责怪它们不懂社交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自己在猫社会中终归是外人,不处于可以向它们要求什么的立场。

  “往日确实给人家养过,可现在不同。倒是时不时去近处几户人家讨食吃……养就不算被养的。”

  但其中有一只好奇心强的猫,给中田回了简单的寒喧话。

  中田点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么,把您猫君称为大冢君好么?”

  “你这家伙,会讲的嘛!”耳朵不完整的黑白斑纹猫略一迟疑,环视周围后说道。口气虽然粗鲁,但性格似乎不坏。

  “大冢?”猫不无诧异地盯住对方的脸,“什么呀,那是?我何苦……叫哪家子大冢?”

  “那是,倒是只会一点点。”中田说。

  “不不,没什么特殊含义。中田我忽然想到罢了。没有名字不容易记,因而适当取了一个。有了名字,必要时还是方便的。比如说吧,某月某日午后在××2丁目空地遇见黑猫大冢君并说了话——如此这般,即使中田我这样脑袋不好使之人也可以将事物归纳得井井有条,也就容易记住。”

  “一点点也够可以的。”

  “唔。”黑猫说,“不大明白啊!猫没那个必要。气味啦形状啦,接受实有的东西即可。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么。”

  “我姓中田,”中田自我介绍,“恕我冒昧,您贵姓?”

  “那是,这点中田我也明明白白。可是大冢君,人就不能那样。为了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日期和名字什么的。”

  “没那玩意儿。”斑纹猫冷冷的一句。

  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的不便。”

  “大河如何?这样称呼您不介意?”

  “诚哉斯言。必须记的事那么多,的确不便之至。就中田我来说,也不得不记知事大人的姓名,不得不记公共汽车的编号。不过且不说这个了,那么将您猫君称为大冢君不碍事么?但愿您不至于不快。”

  “随你便。”

  “若问是否愉快,的确不怎么愉快……话虽那么说,也并非特别不快。所以么,也没什么太碍事的,叫大冢君。如果想那么叫就叫好了。倒是有点儿觉得事不关己似的。”

  “我说,大河君,”中田说,“为了祝贺我们如此见面,您不吃点儿煮鱼干什么的?”

  “承您那么说,中田我也非常欣喜,非常感谢,大冢君。”

  “好啊,煮鱼干可是我所喜欢的。”

  “不过,你作为人,讲话方式多少与众不同。”大冢说。

  中田从挎包里掏出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煮鱼干递给大河。中田包里经常备有若干袋煮鱼干。大河“咯嘣咯嘣”吃得甚是津津有味,从头到尾吃得干干净净,之后洗了把脸。

  “那是,大家都那么说。可是中田我只能这么讲话。张口就是这样子,因为脑袋不好使。并非一直脑袋不好使,而是小时候遇上事故才变得不好使的。字也不会写,书啦报啦也不会读。”

  “抱歉!”大河说,“人情我记着。可以的话,给你舔舔哪里如何?”

  “非我自吹,我虽然也不会写什么字,”说着,猫舔了几下右手的肉球,“但脑袋不好不坏,不方便的也谈不上。”

  “不不。承您这么说,中田我已喜不自胜。今天就不劳您了,谢谢。呃——,说实话吧,大河君,中田我正受人之托找猫。找一只三毛猫,名字叫胡麻。”

  “那是,猫君们的社会完全是那样的。”中田说,“可是在人类社会,若不会写字,那就是脑袋不好使;若不会读书看报,那就是脑袋不好使。此乃金科玉律。特别是中田我的父亲——早已去世了——是很了不起的大学老师,专门研究金融学来着。另外中田我有两个弟弟,两个都脑袋好使得很。一个在叫伊藤忠的地方当部长,另一个在叫通产省的地方工作。都住在大房子里,吃鳗鱼。单单中田我一个人脑袋差劲儿。”

  中田从挎包里取出胡麻的相片给大河看。

  “可你不是能这样跟猫讲话吗?”

  “有情报说在这空地上见过这只猫君,所以中田我一连数日坐在这里静等小胡麻出现。您大河君也曾偶尔看见过这小胡麻?”

  “那是。”中田说。

  大河一闪瞥了一眼相片,脸色随即阴沉下来,眉间聚起皱纹,连眨几下眼睛。

  “不是谁都能跟猫讲话的吧?”

  “跟你说,吃了你的煮鱼干我是感谢的,不是说谎。不过这个不能讲,讲了不妙。”

  “正是正是。”

  中田吃了一惊:“讲了不妙?”

  “那怎么能说脑袋不好使呢?”

  “非常危险,这个,可不得了!坏话不能再说了,总之那只猫的事最好忘掉。另外你尽可能别靠近这个场所。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忠告。别的忙我帮不上,这忠告就当是吃煮鱼干的回报好了。”

  “那是,那不是。就是说,这里边的名堂,中田我不大明白。但中田我从小就一直听人家说我脑袋不好使、脑袋不好使。因此只能认为实际上脑袋不好使。站名认不得,也就不能买票坐电车。在公共汽车上如果出示残疾人士特别通行证,倒是好歹能坐上。”

  大河说罢起身,打量四周,消失在草丛中。

  大冢不含感情地“唔”一声。

永利集团官方网站入口,  中田喟叹一声,从挎包里拿出保温瓶,花时间慢慢喝着热茶。大河说危险。但中田全然想不出同这场所有关的危险。自己不过在找迷路的三毛猫罢了,哪里有什么危险呢?莫非川村说的头戴奇特帽子的“逮猫人”危险?但中田我是人,不是猫,人对逮猫人何惧之有。

  “如果不会看书写字,就没办法找到活干。”

  然而世间有很多事情超出中田的想象,其中有许许多多中田所不能理解的缘由,所以中田不再思考。以容量不足的脑浆再怎么思考下去,也无非落得头痛而已。中田不胜怜惜地喝罢热茶,盖上保温瓶放回挎包。

  “那,你靠什么生活?”

  大河在草丛中消失后,很长时间一只猫也没露头,惟独蝴蝶在草上静静飞舞,麻雀们结队而来,忽儿四散,又聚在一起。中田几次迷迷糊糊睡去,几次忽然醒来。看太阳的位置大致晓得时间。

  “有补贴。”

  狗出现在中田面前是在傍晚时分。

  “补贴?”

  狗是突然从草丛中出现的。静悄悄直挺挺地闪出。一只极大的黑狗。从中田坐在位置仰视,较之狗,更像一头小牛。腿长毛短,肌肉如钢块儿一般隆起,两耳尖如刀尖一般,没戴项圈。中田不大清楚狗的种类,但此乃生性凶猛——至少可以根据需要变得凶猛——之狗这点一眼即可看出。简直可作军犬使用。

  “知事大人赏给的钱。住在野方一座叫松影庄的公寓一个小房间里。一日三餐还是可以的。”

  狗目光炯炯面无表情,嘴角外翻下垂,呲着锋利的白牙。牙齿上有红色血迹。细看之下,嘴角沾着滑溜溜的肉片样的东西。红红的舌头如火焰在牙齿间一闪一闪。狗以双眼直直地凝视中田的脸。好一阵子狗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中田同样缄默不语。中田不能和狗讲话,能讲话的只限于猫。狗的眼睛宛如沼池中泡过的玻璃球,冰冷而浑浊。

  “生活好像不那么坏的……我觉得。”

  中田悄悄吸一口气。至少他不至于害怕什么。自己此时面临危险这点他当然能够理解,对面存在的(何以存在自是不知)乃是具有敌对性攻击性之活物他也大体清楚,但他并不认为如此危险已直接降落到自己头上。死本来就在中田想象的围墙之外,痛苦在实际到来之前不在其视野之中。他无法想象虚拟的痛苦。故而,中田纵使巨犬立于前也并不畏惧,只是略感困惑。

  “那是。不坏不坏,如您所说。”中田说,“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又活得自由自在。另外么,不时有人求我这么找猫,可以得到像是礼金那样的东西。不过,这可是瞒着知事大人的,请别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像这样有多出来的钱,补贴说不定会被取消。虽说是礼金,数额其实也没多少,但可以偶尔吃上一顿鳗鱼。中田我喜欢鳗鱼。”

  站起来!狗说。

  “鳗鱼我也喜欢哟!只是很早很早以前吃过一次,什么味儿都很难想起了。”

  中田屏住呼吸。狗在说话。但准确说来狗没有说话,嘴角没动。狗是用说话以外的某种方式向中田传递信息。

  “那是。鳗鱼尤其是好东西,同别的食物多少有所不同。这世上,吃的东西有的可以再添一次,可据中田我所知,鳗鱼哪里也不再添。”

  站起来跟我走!狗命令道。

  空地前的路上有个年轻男子牵着一条拉普拉多大狗走来。狗脖子上缠一条大花手帕。狗斜眼瞟了大冢一下,径自离去。两人坐在空地上沉默片刻,等狗和男子走远。

  中田乖乖从地上站起。本想向狗大致寒喧一番,又转念作罢。就算能跟狗说话,也未必能有作用。何况他也没心思同这只狗说话,连为对方取名的情绪都上不来。即使花时间再多,也不可能同这只狗成为朋友。

  “你说找猫?”身为猫的大冢问。

  说不定这狗同知事有关系,中田蓦然心想,或者自己找猫收酬金之事败露,知事为取消补贴而派狗前来亦未可知。若是知事大人,使用这么大块头的军犬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弄不好,很可能出麻烦。

  “那是。寻找下落不明的猫君。中田我因为能和猫君讲几句,所以能够东跑西跑搜集信息,有效地寻找丢失了的猫君的去向。这么着,人们都说中田我找猫有两下子,到处有人求我去找迷路的猫君。近来很少有哪一天不去找猫。不过有一条:中田我懒得远走,找的范围仅限于中野区内。若不然,中田我自己下回反倒迷路回不来了。”

  见中田立起,狗开始缓缓移步。中田把包挎在肩上,跟在后面。狗尾巴很短,尾根那里有两个硕大的睾丸。

  “那,现在也在找迷路的猫了?”

  狗径直穿过空地,从板墙缝隙钻到外面,中田也随之走出。狗一次也没回头。大概也不用回头,听脚步声即可知道中田尾随其后。中田在狗的带领下走上大街。快到商店街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差不多都是附近出来购物的主妇。狗扬起脸,笔直目视前方,威风凛凛地迈着步伐。前面走来的人看见如此气势汹汹的黑毛巨犬,无不慌忙让路,也有人下自行车转去另一侧人行道。

  “那是,正如您所说。现在寻找的是一岁的三毛猫,名字叫‘胡麻’。这里有相片。”中田从肩上挎的包里摸出彩色复印的相片给大冢看。

  跟在狗后面行走之间,中田觉得人们好像在纷纷躲避自己。没准大家以为自己没拴绳子就蹓起了大狗,实际上也有人以带责难意味的目光瞪视中田。这对中田是件伤心事。不是中田我自愿这样做的,他很想向周围人解释,中田我只是被狗领着走,中田我不是强者,中田我软弱得很。

  “就这只猫。戴一个褐色防虱项圈。”

  狗领着中田走了很长的路。通过几个十字路口,穿过商业街。在十字路口,狗无视任何信号。由于路不是很宽,车也开不出速度,所以即使闯红灯也没多大危险。见狗过来,开车的人全都慌慌张张踩闸刹车。狗呲牙咧嘴,狠狠瞪着司机,迎着红灯挑战似的悠然行进。中田也只好跟在后面。中田心里明白:狗完全晓得信号意味什么,故意视而不见罢了。看来狗已习惯自己决定一切。

  大冢伸过脖子看相片,随后摇摇头。

  中田不知走在什么地方。中途还是熟悉的中野区住宅地段,而拐过一个街角之后突然陌生起来。中田一阵不安。就这么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路可如何是好。这里说不定已不再是中野区。中田环视周围,力图找到有印象的标识,然而一无所见。这里已是中田从未见过的城区。

  “这个么,这家伙没有见过。大凡这一带的猫,我基本无一不晓,可这个不晓得。没看过也没听过。”

  狗不管不顾地以同一步调同一姿势行走不止:扬脸、竖耳、如钟摆一样轻轻摇动睾丸,速度适中,可以使中田轻松跟在后面。

  “是么。”

  “我说,这里还是中野区么?”中田试着问。

  “那么说,你是找这猫找很久了?”

  狗不回答,亦不回头。

  “哦——,今天是……一、二、三,是第三次。”

  “您和知事大人有关系么?”

  大冢沉思一会儿说道:“我以为你也知道来着——猫这东西,是习惯性很强的动物,大体上生活循规蹈矩,不喜欢大的变化,除非有特殊情况。所谓特殊情况,就是性欲或事故什么的,基本不出这两种。”

  仍无回音。

  “那是。中田我也大致那样认为。”

  “中田我只是寻找猫的下落。找的一只不大的三毛猫,名字叫胡麻。”

  “若是性欲,不久安稳下来就回来了。你,可懂得性欲?”

  无言。

  “那是。经验诚然没有,但大致情况还是能把握的。是小鸡鸡的勾当吧?”

  中田只好作罢。跟狗说什么都白费。

  “是的,是小鸡鸡那码事。”大冢以奇特的神情点了下头,“但如果是事故,就很难返回了。”

  幽静住宅区的一角。大房子成排成列,不见有人来往。狗走进其中一座。有老式石围墙,有如今少见的气派的对开门。一扇门大大地敞开着。停车廊里停着一辆宽体小汽车,和狗一样黑漆漆的,光闪闪一尘不染,车门同样大敞四开。狗不犹豫不停顿,径自进门入内。中田脱去旧运动鞋,在换鞋处逆向放好,摘掉登山帽塞进挎包,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叶,迈上木地板。狗止步等待中田打点完毕。随后走进仔细擦抹过的木地板走廊,把中田领进尽头处一间像客厅又像书斋的房间。

  “那是,言之有理。”

  房间暗幽幽的,已是薄暮时分,加之临院的窗口拉着厚窗帘。没有开灯。房间里边有一张大写字台,好像有人坐在旁边,但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分辨不出具体情形,但见一个呈人体形状的黑影如剪纸一般隐约浮现在昏暗中。中田往里一进去,黑影缓缓变换角度。似乎有人在那里把转椅转向这边。狗停下来,蹲在地板上,闭起眼睛,仿佛在说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另外,也有这样一种情况:在性欲驱使下晃晃悠悠跑去很远的地方,结果找不回来了。”

  “您好!”中田朝黑乎乎的轮廓招呼道。

  “不错不错,中田我若跑出中野区,也可能找不回来。”

  对方默然。

  “我也有过几次那样的事,当然是年轻得多的时候。”大冢忽然想起似的眯细眼睛说,“一旦找不到回家路,脑袋就嗡的一声,眼前一团漆黑,一下子六神无主。那可不是好玩的。性欲这玩意儿实在伤透脑筋。问题是那时候脑袋里反正就那一件事,前前后后的事压根儿考虑不来。那……就是所谓性欲。所以,对了,叫什么名字来着,那只不见了的猫?”

  “我姓中田,打扰来了,不是莫名其妙之人。”

  “您是指胡麻?”

  没有回应。

  “对对。这胡麻嘛,作为我,也准备设法找一找,助你一臂之力。在哪户人家娇生惯养的一岁三毛猫,世上的事笃定一无所知。吵架吵不赢,吃的自己都找不上。可怜可怜。不过遗憾的是,还真没见过那只猫。最好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这位狗先生喝令跟来,中田我就跟来这里,以致贸然闯入府内,万望恕罪。如果可以,请允许我这就打道回去……”

  “是么。那么就依照您的指教,去别的方向找找看。在您大冢君正睡午觉的时候贸然打扰了,非常抱歉。过几天还可能来这里转转,届时如您发现胡麻,务请告知中田我一声。这么说也许失礼——一定最大限度地答谢。”

  “坐在沙发上。”男子说道。声音沉静而有张力。

  “哪里,能和你交谈,真是有趣。过几天……请再来。只要天气好,这一时间我大多在这块空地。如果下雨,就在这石阶下面的神社里。”

  “好,我坐我坐。”说罢,中田在那里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黑狗就在身旁,雕像一般岿然不动。

  “好好,多谢多谢。中田我也为能同您大冢君讲话感到十分高兴。虽然能同猫君讲话,可也不是哪一个都能这么顺顺当当谈得来,也有我一搭话就如临大敌默默跑去哪里的猫君。我倒只是寒喧一声……”

  “您可是知事大人?”

  “那也难怪。就像人与人各所不一,猫也……多种多样嘛。”

  “算是吧。”对方在黑暗中说,“如果那样认为容易理解,那样认为就是。一回事。”

  “有理有理。中田我其实也是那样想的。世间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猫。”

  男子把手朝后伸去,打开落地灯。灯光是过去那种不很明亮的黄色光亮,但足以看清楚整个房间。

  大冢伸腰舒背仰望天空。太阳将午后金色的光线倾泻在空地上,但那里也隐约荡漾雨的气息,大冢感觉得出。

  位于那里的是一个头戴黑色丝织帽的高个头男子,他坐在皮转椅上,架着二郎腿,上身一件大红色长襟紧身服,里面穿着黑马甲,脚登长筒靴。裤子雪一样白,紧紧贴在腿上,活像细筒裤。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帽檐那里,就好像向贵妇人致意。左手提一根饰有金圈的黑手杖。就帽子形状而言,总好像是川村所说的“逮猫人”。

  “对了,你说你小时候遭遇事故,致使脑袋有点不妙了——是这样说了吧?”

  长相倒不如服装有特色。固然不年轻,却也不是很大年纪。固然不漂亮,却也不难看。眉毛粗重,脸颊泛出健康的红色。皮肤光滑得出奇,没有胡须。眼睛眯得细细的,嘴唇漾出冷冷的笑意。颇难记住的长相。较之长相,无论如何都是别具一格的服装给人的印象强烈。若穿其他服装出现,很可能无法认出。

  “是的,正是,是那么说来着。中田我九岁时遇上的事故。”

  “我的名字晓得吧?”

  “什么样的事故?”

  “不,不晓得。”中田说。

  “那——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据别人说,像是得了一种不明所以的热病,中田我三个星期都没恢复知觉,那期间一直躺在医院病床上打点滴。好容易恢复了知觉,那以前的事却忘得一干二净了。父亲的长相、母亲的脸庞、写字、算术、住房的样式……就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忘个精光。就像拔掉浴缸的活塞,脑袋里空空如也,成了空壳。事故发生前,据说中田我是个成绩出众的优等生。不料突然晕倒在地,醒来时中田我脑袋就报销了。母亲

  男子显得有点失望。

  ——早已不在人世了——常为这个流泪。就是说,中田我脑袋的不好使致使母亲不能不流泪。父亲倒没流泪,却经常发脾气。”

  “不晓得?”

  “可另一方面,你可以同猫讲话了。”

  “是的。忘记说了——中田我脑袋不好使。”

  “是那样的。”

  “这形象就记不起来?”说着,男子从椅子立起,侧身做出曲腿走路的样子。“还记不起?”

  “唔。”

  “啊,对不起,还是记不起来。”

  “而且身康体健,再没得过什么病。没有虫牙,眼镜也不用戴。”

  “噢,你怕是不喝威士忌的。”

  “依我之见,你脑袋好像并不差。”

  “那是,中田我不喝酒,烟也不抽。穷得要靠政府补贴度日,烟酒无从谈起。”

  “果真那样的么?”中田歪头沉思。“可是大冢君,如今中田我六十都早已过了。六十过后,脑袋不好使也好,大家不理睬也好,都习以为常了。即便不坐电车也能活下去。父亲业已过世,再不至于挨打。母亲也已不在,不会再流泪了。因此,时至如今若是有谁突然宣布你脑袋不差,中田我可能反而不知所措。脑袋不再不好使,一来可能使我领不到知事大人的补贴,二来说不定不能用特别通行证乘公共汽车。怎么搞的,你脑袋不是不差的吗——如果给知事大人这么训斥,中田我是无话可说的。所以,中田我觉得还是就这样脑袋不好使为好。”

  男子重新坐回转椅,架起腿,拿过写字台上的玻璃杯,喝一口里面的威士忌。“叮咚”一声冰块响。

  “我的意思是:你的问题点并不在于你脑袋的不好使。”大冢神情肃然地说。

  “我让自己喝个够,可以?”

  “果真那样的么?”

  “那是,您别理会中田我,尽管自己受用。”

  “你的问题点么,我以为……怕是你的影子有点儿浅淡。一开始看见你我就想来着,你掉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常人一半左右的浓度。”

  “谢谢。”言毕,男子再次直钩钩地打量中田,“那,你是不晓得我的名字喽?”

  “那是。”

  “是的。十分抱歉,不晓得尊姓大名。”

  “我嘛,过去也曾见过一次这样的人。”

  男子约略扭歪嘴唇。嘴角的冷笑如水纹一样变形、消失、重现,尽管持续时间很短。

  中田略微张嘴,注视大冢的脸:“您说以前也见过一次,那可是中田我这样的人?”

  “喜欢威士忌的人一眼就可看出。也罢也罢。我的名字叫Johnnie Walker(一种苏格兰威士忌商标名)——琼尼·沃克。世间几乎无人不晓。非我自吹,全地球都很有名,不妨说像IKon(德语,希腊正教圣画像)一般有名。话虽这么说,可我不是真正的琼尼·沃克,同英国酿酒公司没任何关系。不过姑且擅自借用一下其商标上的形象和名称罢了。不管怎么说,形象和商标还是需要的。”

  “嗯。所以你讲话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吃惊。”

  沉默降临房间。中田全然听不懂对方之所云,只听懂男子名字叫琼尼·沃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您琼尼·沃克先生是外国人吗?”

  “很早很早,我还年轻时候的事。不过,长相也好姓名也好场所也好时间也好什么都记不得了。如你刚才所说,猫没有那种意义上的记忆。”

  琼尼·沃克稍微歪了下头:“是不是呢……如果那样认为容易理解,那样认为就是。怎么都无所谓,是不是都是。”

  “那是。”

  中田仍然不知所云。情形同跟川村说话时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个人的影子也像另一半弄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同样浅淡。”

  “既是外国人,又不是外国人——这样理解可以吧?”

  “噢。”

  “可以可以。”

  “所以,较之找什么迷路的猫,你恐怕最好认真寻找一下自己的另一半影子。”

  中田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那么……是您让这位狗君把中田我领来这里的吗?”

  中田拉了几下手里登山帽的帽檐:“实话跟你说,这点中田我也或多或少觉出来了,觉出好像影子浅淡。别人没觉察到,可我自己心里明白。”

  “正是。”琼尼·沃克言辞简洁。

  “明白就好。”猫说。

  “就是说……您琼尼·沃克先生找中田我有什么贵干了?”

  “不过刚才也说了,中田我已经上了年纪,大概来日无多了。父亲也已死了。脑袋好使也罢不好使也罢,字会写也罢不会也罢,影子完整也罢不完整也罢,时候一到都要挨个死掉。死了烧掉,烧成灰放进鸦山那个地方。鸦山位于世田谷区,进入鸦山墓地,大概就什么都不想了。不想,迷惘也就没了。因此,中田我就现在这样不也蛮好的么?再说,中田我如果可能的话,在有生之年不想到中野以外的地方去。死后去鸦山自是奈何不得。”

  “或者不如说是你找我有事要办吧。”说着,琼尼·沃克又啜了一口加冰威士忌,“依我的理解,你一连几天在那块空地上等待我出现吧?”

  “怎么认为当然是你的自由。”大冢说罢,又揉了一阵子肉球,“不过么,影子的事最好还是多少考虑考虑。作为影子也可能觉得没面子。假如我是影子……就不愿意只一半。”

  “那是,那是那是。我倒忘光了。中田我脑袋不好使,无论什么转眼就忘。的确如您所说,中田我等在那块空地,就是想向您请教一下猫君的事。”

  “那是。”中田说,“是那样的,或许那样。这事以前还从未考虑过,回去慢慢考虑。”

  琼尼·沃克把手里的黑手杖“啪”一声打在长筒靴外侧。打得虽轻,但又干又脆的声音还是在房间中大大回荡开来。狗略略动了一下耳朵。

  “考虑就好。”

  “天黑了,潮涨了。话该往前推进了!”琼尼·沃克说道,“你想问我的,是三毛猫的事吧?”

  两个沉默良久。随后中田静静立起,小心拍去裤子沾的草,把皱皱巴巴的登山帽重新扣回脑袋。他扣了好几次,使帽檐以平时角度向下倾斜。帆布包挎到肩上。“实在非常感谢。您大冢君的意见对中田我十分宝贵。请多多保重身体。”

  “是的,正是。中田我受小泉先生的太太之托,十多天来一直在寻找三毛猫的去向。您琼尼·沃克先生可知道胡麻的动向?”

  “你也保重。”

  “那猫我当然知道。”

  中田离开后,大冢又在草丛中躺倒,闭起眼睛。到云来下雨还有些时间,便再不思考什么,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知道在什么地方么?”

  “在什么地方也知道。”

  中田微张着嘴注视琼尼·沃克的脸。视线移到丝织帽一下,旋即落回脸庞。琼尼·沃克的薄嘴唇自信地合拢。

  “位置在这附近么?”

  琼尼·沃克连连点头:“啊,就这旁边。”

  中田环视房间。但不见猫在这里。有写字台,有男子坐的转椅,有自己坐的沙发,有两把椅子,有落地灯,有茶几,如此而已。

  “那么,”中田说,“中田我可以领回去么?”

  “只要你愿意。”

  “只要中田我愿意?”

  “不错,只要你中田愿意。”说着,琼尼·沃克微微挑起眉毛,“只要你有决心,就可以把胡麻领回。小泉太太也好小姑娘也好皆大欢喜。或者无功而返,致使大家大失所望。你不想让大家失望吧?”

  “那是,中田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我也同样。即使我也不想让大家失望。理所当然。”

  “那么,中田我该怎样做才好呢?”

  琼尼·沃克在手中一圈圈地转动手杖:“我有一件事求你。”

  “可是中田我能办到的事?”

  “办不到的事我不求人。因为别人办不到的事求也没用,纯属浪费时间。不这么认为?”

  中田略一沉吟:“中田我也认为怕是那样。”

  “既然如此,我求你中田君的,就是你中田君能办到的事。”

  中田再次沉吟:“是的,应该是的。”

  “先说泛论——所有假设都需要反证。”

  “啊?”

  “没有对于假设的反证,就没有科学的发展。”琼尼·沃克用手杖“啪”一声敲一下长筒靴,敲法极富挑战意味。狗又动了动耳朵。“绝对没有!”

  中田缄口不语。

  “实不相瞒,长期以来我始终在物色你这样的人物,”琼尼·沃克说,“然而百般物色不到。不料前几天正巧看见你同猫交谈的场面,于是心想:对了,这正是我物色的人物。所以才特意劳您大驾。这么把你叫来我也觉得有失礼节。”

  “哪里,中田我本来就闲着无事。”

  “这样,关于你我做了几个假设。”琼尼·沃克说,“当然也准备了几个反证。一如游戏,一个人玩的大脑游戏。但是,大凡游戏必有输羸。就这个游戏来说,必须确认假设是否得当。不过所指何事你是无法理解的吧?”

  中田默默点头。

  琼尼·沃克用手杖敲了两下长筒靴,狗应声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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